天都城中,风云激荡,宫内宫外正经历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皇宫深处,白渊脚步匆匆,神色凝重,怀揣着白初收集的如山铁证与弹劾奏折,踏入了皇帝李宸鄞的书房。李宸鄞展开奏折,越看脸色越阴沉,双手紧紧攥着纸张,指节泛白。待看完最后一行字,他猛地一拍桌案,“砰”的一声巨响在室内回荡:“向王竟如此大胆,罪无可恕!”当即下令将向王押入天牢,不等来年秋后,明日便要问斩。随后,一道恢复白初永宁公主身份的圣旨加急拟出,旨意昭告天下的那一刻,皇宫内外一片哗然,或惊叹,或议论纷纷……
与此同时,天都的街头巷尾、田间地头,诡异的状况悄然蔓延。
田间,一对农民夫妻扛着锄头,妻子一手牵着小男孩,正准备下田劳作。突然,小男孩捂住肚子,小脸瞬间煞白,冷汗直冒,紧接着痛苦地蜷缩在地。夫妻二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腹中也传来剧痛,疼得他们弓起身子,冷汗浸湿了衣衫。
食肆里,曾经羞辱过卓翼宸的富家公子正与狐朋狗友推杯换盏,高谈阔论间,一阵剧烈腹痛袭来,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双手死死捂住肚子,五官扭曲成一团。抬眼望去,周围食客们也都面色惨白,哀号声此起彼伏,整个食肆乱成一锅粥。
放眼整个天都,仿佛被按下了痛苦的开关,百姓们无一幸免,人人都在承受着身体可怕的异变,痛苦的哀嚎声交织成一曲绝望的悲歌。文潇瘫坐在地,眼神空洞,无助地看向白初和赵远舟:“姐姐,赵远舟,我救不了我爹……”
白初心如刀绞,上前轻轻抱住她,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这对他来说,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文潇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但我可以救百姓,我的眼泪能让大家恢复正常……”
赵远舟眉头紧锁,无奈地摇了摇头:“恐怕来不及了,天都城内百姓众多,你的眼泪杯水车薪。”
文潇却斩钉截铁:“来得及!只要将我体内的白泽神力释放出来,化成雨降下,大家就都能得救。师父教过我,这是我们白泽神女最后的献祭法术,‘归离’……”
赵远舟大惊失色:“可是,失去白泽神力,你就会死!”
文潇惨然一笑:“我本就身中剧毒,活不久了。这不是最好的死法吗?我身为白泽神女,守护人间是我的使命,这是我的选择。”
白初的思绪瞬间飘回八年前,在大荒海边,那个神秘而威严的声音仿佛再次在耳边响起:“不到必要时刻,切勿使用‘归离’……”
“归离么……”她喃喃自语,神色凝重。
赵远舟也陷入回忆,想起赵婉儿曾对他说过的话。
赵婉儿说天地自古平衡,有得必有失,有因自有果。他承载天地戾气,却不会令一方失衡,正是因为守护神力与戾气相互制衡。大荒凶兽妖力邪怪暴戾,而白泽之力是世间的循环之力,可以制衡这些凶残妖气,护佑大荒。可若没有赵远舟凝聚戾气,灵佑神女就不会降世,白泽之力也无法循环。
那时,赵远舟满心疑惑,问道:“我也……是天地循环的一部分吗?”
赵婉儿微笑着点头:“自然。朱厌,你觉得自己是谁?”
赵远舟无言以对。此刻,他终于恍然大悟,原来自己自天地戾气中诞生,本就是天地循环不可或缺的一环。在冰夷族禁地的虚妄之境里,应龙曾预见他最终死在云光剑下,如今看来,这一切或许早已命中注定。而白初,是他命运里唯一的变数,是他想要对抗命运的理由,但他不能这么做。
赵远舟回过神,与白初同时出声:“我还有更好的办法……”
文潇满脸疑惑:“什么?”
赵远舟走到白初面前,从怀中掏出一个精心雕琢的紫玉手链,轻轻系在她的手腕上,声音温柔却带着一丝颤抖:“之前答应给你的生辰礼,现在提前给你了……”
白初瞬间明白他的打算,眼眶泛红,惊呼:“赵远舟,你疯了!”
赵远舟猛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滴落在手背上:“本大妖亲手雕的,天大地大,只此一个。弄丢了,可就再也没有了。戴着它,回大荒也好,回宫也罢,去江南也行,就当作是我一直陪着你。我一直想做一个人,人都会想着落叶归根。”
文潇虽不明就里,但隐隐猜到几分,焦急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赵远舟,不许胡说!守护神力虽不参与天地循环,但我比你更合适去做这件事!”白初情绪激动,声音带着哭腔。
“初儿,别胡闹。你许久不受人间香火,无人祭拜,若去施展那法术,会魂飞魄散的……”赵远舟试图劝阻。
“可是……”白初还想争辩,一旁的文潇被赵远舟抬手点晕。紧接着,他两指结印,轻念:“束。”
白初只觉手脚一麻,已被缚妖索之力束缚,惊骇道:“解!”然而,这一次法术并未奏效。
“赵远舟!为什么一字诀又对我有效了?我不准你这样做!”白初愤怒又无助地喊道。
赵远舟转身,决然离去。白初看着他的背影,心如刀绞,泪水决堤而出:“赵远舟!”
赵远舟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赵远舟!”白初继续呼喊,声音在空气中回荡,带着无尽的悲戚。
赵远舟身形晃了晃,捂着嘴蹲在地上,无声痛哭,内心仿佛被巨石狠狠碾压。许久,他站起身,狠狠扇了自己三巴掌,像是要把所有的不舍与痛苦都扇出去,而后大步离开。
白初趴在地上,一点点向前挪动,泪水模糊了视线,她一边哭一边喊着赵远舟的名字,慌乱地摸索着短刀,想要割断绳索去追他。
卓翼宸如约来到缉妖司,听到身后熟悉的脚步声,却没有回头。
赵远舟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道:“别哭。打起精神来,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卓翼宸神色颓然,声音沙哑:“没有了……最重要的,已经没有了……”
“有。”赵远舟语气笃定。卓翼宸缓缓回头,看向赵远舟的眼睛。
“是时候兑现你的誓言了。”赵远舟目光灼灼。
卓翼宸沉默不语。赵远舟接着问道:“你知道为什么我对你用一字决‘翼’有效,而后面破掉温宗瑜结界又无效吗?”
卓翼宸满脸疑惑:“为何?”
赵远舟解释道:“因为我只给了你一个人免疫我一字决的能力。那时你的体内有离仑的妖力,一字决认为你是离仑,所以生效了。等你把离仑和自己的妖力都给了我,我的法术知道你是卓翼宸,所以不会伤你。你看,离仑一直想杀你,最终却阴差阳错救了你。这世间因果交错,总是令人唏嘘。有些事情,注定要做;有些事情,求而不得。你的生,是离仑和小玖的死换来的。现在,天下人的生,需要用我的死来换。而我的死……”
赵远舟顿了顿,卓翼宸抬起头,眼中满是悲痛。
“要用你一辈子承受和冰夷同样的自责和痛苦来换……是时候兑现我们第一次相遇时你的誓言了。”
卓翼宸眼中涌出泪水,声音带着一丝祈求:“赵远舟,还有别的选择吗?”
赵远舟看着他,缓缓摇头:“冰夷和应龙,他们有别的选择吗?”
卓翼宸眼圈发红,恨意涌上心头:“应龙化身星辰,拯救苍生,却被后世冠以妖邪之名。冰夷身为屠龙之尊,被奉为神祇,却甘心归隐红尘,做个凡人。这天地,何其荒谬!”
赵远舟苦笑:“所以啊,你说,他们是妖,是人,还是神呢?”
卓翼宸沉默良久。
“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赵远舟轻声问道。
卓翼宸缓缓拔出云光剑,剑身嗡嗡作响,似在悲鸣,他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赵远舟淡然一笑:“这次,你可不要再刺偏了哦……”
卓翼宸泪如雨下,喉头哽咽,却迟迟下不了手。
就在这时,裴思婧、裴思恒、英磊也赶到了现场。
云光剑距离赵远舟近在咫尺,卓翼宸指节泛白,痛苦万分。
就在卓翼宸刺下去的那一瞬间,一道紫光闪过,白初不知何时挣脱了束缚,挡在了赵远舟身前。利刃直直刺入她的胸口,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衫。
“初儿,你疯了!”赵远舟嘶吼着,声音里满是惊恐与绝望。
“我没疯!我清醒得很!”白初眼尾猩红,眼中含泪,“这一次,我不要你们选,我来选……愿我一人,换万物重生,天下安宁太平,人妖同途。”
白初胸口剧痛,却强撑着调动体内神力,周身光芒大放,一股磅礴的力量以她为中心汹涌扩散,眨眼间便在众人周围撑起一道晶莹的结界。结界内,光芒流转,隔绝了外界的纷扰与危机,也暂时将众人从即将降临的灭顶之灾中护了起来。
文潇一路狂奔而来,看到这一幕,眼眶瞬间红了,她不顾一切地想要冲进结界,却被那层神力屏障阻隔在外。“姐姐!不要!”她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双手用力拍打着结界,声音里满是焦急与不舍。
白初转头看向文潇,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妹妹,别难过。”说着,她缓缓闭上双眼,周身气息再次涌动,身形逐渐虚化,竟显现出九天神狐的法相。只见那法相周身散发着蓝紫色的光芒,九条尾巴随风舞动,每一条都闪烁着神秘的金色符文,它仰天长啸,声震九霄,似乎在向天地宣告自己最后的使命。
“九天神狐,庇护天地,陨!”白初的声音自神狐口中传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随着这一声呼喊,她的身体开始逐渐消散,点点星芒自她身上剥离,向着四面八方飘散。然而,在这消散的过程中,她还不忘分出一缕神力,轻轻落在文潇身上。文潇只觉一股暖流涌入体内,一直折磨着她的弱水之毒瞬间如冰雪消融般退去。
随着白初的陨落,结界消失,赵远舟冲过去抱住还没有完全消散的白初,文潇跪在旁边,泪如雨下。
“文潇……姐姐厉害吧?”
文潇早已泣不成声,拼命点头:“姐姐最厉害了,姐姐是这世间最厉害的!”白初满意地笑了笑,最后看了一眼赵远舟、文潇和在场的众人,眼中满是眷恋与不舍。
“赵远舟……说好要长相厮守的……还真是,不甘心啊……”白初为他拭去眼泪,“别哭……等江南那场万年难遇的大雪飘落人间……我就回来找你了……”
白初化作的星芒裹挟着文潇的眼泪,如一道璀璨的光箭,直冲天际。在天空之上,它们迅速扩散开来,化作倾盆大雨,细密的雨丝纷纷扬扬洒落在天都的每一寸土地。神奇的是,枯萎的花,濒死的树全都重获生机……犹如天地初开鸿蒙时,万物复苏,深秋犹如春日,时序重整,一切就像回到了原点……
雨幕中,原本伏在桌子上哀叫连连的几人,根本来不及跑去躲雨,任由雨滴打在他们身上。
然而很快,腹痛消失。
“我肚子不疼了,没事了!”
“我也不疼了,难道这雨是神仙降下的甘露吗?还能治病?”
人人都觉得神奇,惊喜地四散跑进雨中。
放眼望去,天都的大街小巷,都是出来淋雨的人,人们在雨中欢呼着,庆幸着未到的劫难。
唯独赵远舟越发清瘦的身影站在雨幕里,像是丢了魂魄。
她说她喜欢下雪,却不愿轻易回来。她一定要等到江南那场万年难遇的大雪……
她说医者可以自医,尤其是女孩子,要让自己从困境中爬出来,救自己千千万万次。
她说她是神,她要担起责任,而不能像做妖的时候浑噩度日……
她说,我们既然都向往人间,何不在人间安个家……
赵远舟眼眶猩红,闭上眼睛,抬起头。任由雨水和泪水滑落。
李宸鄞听到这个消息,痛心疾首……立即追封白初也就是永宁公主李昭寰为昭懿庄孝公主,昭告天下,服国丧,立衣冠冢。塑像立入皇家祠堂……这,是李宸鄞给她的最大体面。
大雨倾盆,如悲如悯,下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