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磊和裴思婧一路狂奔,心急如焚地赶回,只见英磊浑身狼狈,灰头土脸,脸上还留着擦伤的痕迹,衣服上沾满尘土,整个人疲惫不堪。一进门,他便迫不及待地从怀里掏出櫰木,声音里满是激动与欣喜:“櫰木!櫰木我拿回来了!”边喊边快步走到赵远舟面前,将櫰木往他手里一塞,催促道:“快,快拿去救卓翼宸!”
赵远舟看着英磊这副历经磨难的模样,心里清楚他此番取櫰木必定九死一生,可一切都已来不及了。白初站在一旁,眉头紧锁,满脸忧虑,眼神中透着无奈与担忧。
文潇之前满心期盼着卓翼宸能得救,可当听闻那滴妖血进入了他的身体,一时间,悲喜两种情绪在心中剧烈碰撞,身形一个不稳,晃了晃,赶紧伸手扶住旁边的桌子,才勉强站稳。她深吸一口气,强定心神,看向赵远舟,问道:“这五色石既是冰夷族世代相传的神物,里面的血是冰夷族人的吗?为什么说是妖血呢?”
赵远舟神色凝重,缓缓解释道:“当年颛顼和共工大战,应龙和冰夷都被卷入其中,并肩作战。后来共工撞了不周山,天地陷入混乱,可应龙还继续兴风作雨,甚至妄图破坏女娲炼石补天,好在冰夷及时醒悟,诛杀了应龙。冰夷一直负责诛杀当世极恶之妖,所以被人们尊为神,但实际上,他是诞生于大荒的大妖。”
白初在一旁补充道:“这世上,很多被人们尊封的神,其实都是大荒的大妖。”
文潇听后,愣住了,脸上满是疑惑,迟疑着问道:“所以……小卓也是妖?”
赵远舟连忙摇头,说道:“那倒不是,冰夷虽是妖,但小卓是人。不周山大战之后,冰夷萌生退意,女娲感念他斩杀应龙的功德,把补天剩下的最后一块五色石赠予他,还按照他的心愿,化去他的内丹,净化了妖气,让他变成了凡人。此后冰夷便常住人间,避世而居。他的后代自然也就不是妖,而是人。女娲尊重冰夷化身凡人的心愿,却又不舍他那世间罕有的强大妖力就此消散失传,就用五色石封印保留了他的一滴血,存留至今。千万年过去,冰夷的身体、骨血肉身都已化为灰烬,这滴血是他在世上最后的留存之物。对冰夷后人来说,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后悔药’,能让冰夷后人重新选择身份。”
可如今,这滴能让人变回妖的“后悔药”,却进入了卓翼宸的身体。赵远舟看着卓翼宸的脖子到下颚,已经隐隐蔓延出浅浅的冰蓝色纹路。
“滴墨入池,再难分离……妖化一旦开始,就无法逆转……抱歉,文潇……我……真没用。”白初抿了抿嘴,满是自责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白姐姐,这不怪你的……”文潇摇了摇头,强撑出一个微笑安慰白初。文潇和白初情同姐妹,白初又是自己哥哥赵远舟的CP,她自然不愿白初太过愧疚。
英磊一时脑子有些乱,急忙说道:“不对不对,你们可能想多了啊,小卓大人是凡人之躯,根本没有内丹,就算有妖力也不会怎么样啊,变不成妖的……”
赵远舟神色凝重,开口道:“你说得没错,没有内丹的凡人之躯根本无法凝聚承载妖力,冰夷觉醒后的强大妖力最终会在小卓体内狂暴游走,直至筋脉爆裂,五脏六腑全部撕碎……所以当妖血彻底侵蚀之时,就是他的死期……”
如此看来,卓翼宸若是真成为了妖,顶多难以适应,但更坏的情况是,他会丢了性命。
“要么,练出内丹,要么,死在这里……”白初皱眉,让卓翼宸练出内丹,变成真正意义上的妖,是如今唯一的方法。想到这儿,她眼中满是苦涩,心中怨怼天道无为,为何世间良善之人易死,而险恶阴暗之人难杀;她笑凡人无义,在强大的妖族面前,不想着报团取暖却想着利用身边所有的一切达到一己私欲;她恨妖族无情,同类尚可自相残杀,又有什么他们做不到呢?文潇看着昏迷的卓翼宸,满心焦急却又无计可施,而赵远舟站在一旁,眉头紧锁,也在苦苦思索对策。
白初似乎明白过来,自嘲一笑:“真是关心则乱……刚刚为何离仑方才并没有非要抢走五色石,因为他的目的,本就是让这滴血进入到小卓的体内……他要小卓死。如此,没了能用云光剑的人,云光剑对他而言,永远不再会是威胁。又或者……他想让小卓感同身受……”
一时间,众人沉默无语,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赵远舟又思索了片刻,他其实不太确定,但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
“冰夷族禁地是冰夷族人的墓穴……封存着冰夷族所有往事和秘密,说不定还能找到一线生机……”
话还没说完,卓翼宸的手指突然动了动,表情瞬间痛苦起来,他脖子及下颚上幽幽的蓝色纹路越发深邃。突然,他猛地睁开眼,眼泛蓝光,一把抓住了文潇的手,文潇忙俯身安抚,不料,下一秒,卓翼宸伸手狠狠掐住了文潇的脖子,文潇的脸顿时涨得通红,紧接着,卓翼宸用力一甩,将手中的文潇甩飞了出去。
白初反应迅速,飞身接住了文潇,此时的文潇已经晕了过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众人都还没来得及反应,事情就已经发生了。
“轰隆”一声,暴雨倾盆而下。英磊和裴思婧追出去时,四处已不见卓翼宸的身影。天空中,闪电划过,英磊在雨幕中隐隐看见卓翼宸的身影正淋着雨往外走去。
英磊立即飞身过去,大喊道:“小卓大人!”
可还没等英磊靠近卓翼宸,卓翼宸回身,轻轻抬起手,一股冰蓝色气浪直接将英磊震飞,英磊口吐鲜血。此时的卓翼宸眼眸变为了冰蓝色,他继续一步一步朝外面走去,大风吹起他的长袍,像一个午夜的鬼魅。
夜已深,又下着雨,街道寂静,空无一人。
唯有一衣着华贵的富家公子喝醉了酒,正扶着墙,低头呕吐。另有一个头戴斗笠,身披雨蓑的打更人在街上打更。打更人看见一个人影站在路中间,任由雨浇在身上也不动,十分诡异。
打更人小心翼翼地走近查看,认出是缉妖司的卓统领后,便松了口气,立即露出热情的笑容。
“原来是缉妖司的卓统领啊,这么晚了,您还在出公务吗?真是太辛苦了。”
打更人看见卓翼宸一身湿漉漉的,走近他身边关心道:“卓大人,夜雨风寒,当心受凉啊。”
下一秒,随着一声血肉被割开的声音,打更人的笑容僵住。他低头看去,只见卓翼宸的手变成了一个爪子,掏进了他的身体,鲜血沿着他的手臂流下。打更人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声音,浑身剧痛颤抖,随后倒了下去。
角落里,原本醉酒呕吐的富家公子,顿时清醒了过来,他捂紧嘴巴,瑟瑟发抖。
白初、赵远舟、裴思婧、英磊正四处寻找卓翼宸的踪影。赵远舟捕捉到了雨声中这一丝怪异的动静,四人赶来时,正撞见了这一幕,卓翼宸听到身后动静,回过头,只见他满手是血,转头又逃了去。
裴思婧与英磊怔愣片刻后,立即追了上去。
赵远舟蹲下,用妖法将那打更人的伤口封住。他听见暗处有动静,转眼看去,竟是那个富家公子。富家公子瞪大了眼睛,明显是看到了刚刚发生的一切,受到了惊吓。
“别留在这里,快走!”
白初看了一眼那个富家公子,想要抹去他的记忆,却被赵远舟拦住。
“你干嘛拦我?”
“不要节外生枝……”
“明日他未必不会告上崇武营……”
“我去说。你先走。”
“好吧。”白初转身离开,继续追卓翼宸。
赵远舟交代完,也赶紧去追卓翼宸他们。待到追上卓翼宸时,只见他倒在了小巷里,浑身被大雨冲刷,完全湿透,而他脖子上的冰纹更加清晰。
赵远舟将卓翼宸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脸。卓翼宸的瞳孔是蓝色的,他表情扭曲,痛苦狰狞,整个人处于失控状态。裴思婧见状,立刻戒备起来,弓箭落手,用箭瞄准了卓翼宸。
英磊眼圈一红,抓着裴思婧的箭矢,有些哽咽:“裴姐姐……”
白初蹲在另一边,她的指尖点在卓翼宸的额头,金色光芒缓缓流淌进卓翼宸的眉间,卓翼宸随之安静下来,他的眼神清澈了一些,看着自己面前的四个人。
白初对赵远舟微微点头,赵远舟开口念起来:“静行百脉,妖气自调,固力化尘,运行全身……这是运转妖力的口诀,你快控制一下自己……”
随着赵远舟的声音,卓翼宸闭眼,调整呼吸,几息之间,他的瞳孔渐渐变成了平常的颜色,表情也恢复正常。
卓翼宸捂着额头,眉头紧皱,迷茫地看向众人。
“我……我怎么在这里……我昏睡了多久?我只记得,云光剑断了,然后我……”
“你杀人了。”裴思婧冷不丁地说道。
英磊张大了嘴巴,惊讶地看着裴思婧,他没想到裴思婧就这么直接说了出来,英磊又急忙担心地看向卓翼宸。
只见卓翼宸震愕不已,浑身颤栗,他的目光从裴思婧此时对准自己的弓箭,到伤痕累累的英磊,最后落在异常严肃的白初和赵远舟二人身上。直觉告诉卓翼宸,有更可怕的事情发生在了他失去意识这段时间。他强压着心中的恐惧和无措,问道:“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远舟迟疑了一下。
卓翼宸声音拔高,他的眼睛通红:“赵远舟!”
“云光剑断裂,能修复云光剑的五色石受到感应,从缉妖司的水池里浮现而出……但离仑突然出现,用妖力破坏了五色石,而五色石里保留的,这世间最后一滴冰夷的血,进入了你的体内,你开始妖化……”
卓翼宸迷茫地跟着呢喃:“妖……妖化……”
裴思婧接着冷声道:“方才在缉妖司,你想掐死文潇。”
卓翼宸惊愕惶然,浑身骤然冷透。
“文潇……我杀了文潇?!”
白初急忙解释道:“她没事,我救下她了。”
裴思婧又道:“然后你从缉妖司跑出来,袭击了一个打更人。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卓翼宸再次如遭晴天霹雳,下意识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卓翼宸双手颤抖,他忍不住强烈干呕起来。卓翼宸摇头,他浑身都在剧烈颤抖,恐惧卷裹着他,卓翼宸滚动喉结,声音都带着无助和颤声,他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惧,蜷缩着身体。
“我一点都想不起来,但我感觉……确实是我做的……我……”
卓翼宸的表情从震惊到恐惧再到自责。
赵远舟脱下自己的外袍,给他披上:“我知道这种感觉……每一次,我被戾气控制的时候……都是这样……”
裴思婧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卓统领,你危害百姓,我必须公事公办,现在将你羁押进缉妖司大牢。”
英磊突然打断:“等一下!或许卓大人是袭击了神女,但那个打更人……不一定是卓大人杀的,你们看他手上和身上都没有血!而且,我刚刚闻到了一股硫黄味道,一定是傲因!”
裴思婧盯着英磊的眼睛,问道:“你确定你闻到了硫黄味,而不是偏帮卓翼宸?”
英磊目光闪躲,没有了刚才的坚定,迟疑起来。
“但我好像真的闻到了硫黄味……”
裴思婧重复道:“好像?”
英磊声音更弱了:“似、似乎是的……好、好像……”
“这么大的雨,就算有什么味道,也早就被冲散了,你根本不可能闻到硫黄味。”
裴思婧的语气变得十分严肃,私下交情是一回事,人命关天是另一回事。如果此事不是卓翼宸所为,她定然会还他清白,但不能因为私下交情好,便任由他再失控。一时心软,一时纵容,会有无辜的人为这一时的念头付出生命的代价。
英磊用求助的目光看向白初,裴思婧也看向白初。
“我神力解封后,玄狐冥瞳便不能再经常使用了……但小卓只是有嫌疑,但疑犯也是要关的。至少再找到傲因之前……”
众人看向赵远舟。
“大妖,你倒是说句话啊!”
赵远舟沉默片刻后,终于开口。
“我被戾气控制的时候,我连文潇的师父,也杀了……”
卓翼宸崩溃,眼泪滚出眼眶:“我连文潇都认不出了,还有什么不可能……裴大人,不能让我再杀人了,把我抓进大牢吧。”
卓翼宸被带回了缉妖司。
“卓大人……有什么需要随时和我说,冒犯了。”裴思婧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