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远舟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山神庙,就像一只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的野兽,身影很快隐匿在山林间,无人能寻到他的踪迹。而白初,因伤势过重,再加上过度悲伤,两眼一黑,晕了过去。裴思婧守在一旁,心急如焚,好在英磊和卓翼宸及时赶到,小心翼翼地将白初和裴思婧抱进了山神庙,让她们安心修养。
卓翼宸费了一番功夫,终于找到了赵远舟。彼时,赵远舟正站在峭壁边缘,凛冽的寒风呼呼地吹着,将他的长袍吹得猎猎作响。他就那么静静地伫立着,眼睛直直地望向脚下深不见底的深渊,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看到这一幕,卓翼宸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英招昨日对他说的一番话,他决定要验证一件事。原来,英招曾给他讲过一个故事:
“赵远舟送我的炒核桃,我可喜欢了。后来我下山去人间闲逛,瞧见小摊上有卖核桃的,尝了一口,差点把我的牙给崩了。那时我才明白,不是所有的核桃都薄脆如纸。他之前给我买的每一颗,都是精心挑选过的。”英招满脸皱纹,说起这事时,笑容慈祥得就像在谈论自己疼爱的孙子,卓翼宸听了,心里也不禁有些触动。
英招接着讲:“……你说,这么心细又心软的他,能是个无恶不作的妖吗?我确实老了,神力没剩多少了,只希望这最后一点力量,能帮上你们。”
卓翼宸疑惑地问:“帮我杀了他?”
英招停顿了一下,笑着说:“我哪有那么大能耐……不过,我想想办法……我可以用全部的神力,暂时压制住赵远舟身上的戾气,只是时间有限,最多一个月。”
卓翼宸果断地摇摇头:“不用你牺牲自己,我已经学会了冰夷剑术,能杀了他。”
说完,转身就要走。英招赶忙叫住他:“小卓大人……我年纪比你大,就叫你一声小卓。我知道你恨意难平,可赵远舟只是个身不由己的可怜人。被戾气操控,并非他的本意。就像你们在山脚下碰到的蜚,一出生就带来灾厄,他自己比谁都痛苦。这些年,赵远舟受尽了煎熬,心里的苦,旁人难以体会。”
卓翼宸垂下眼眸,白初也曾跟他说过类似的话。
英招凑近他,神秘兮兮地说:“要是不信,找个机会,看看他的后背,你就明白了。”
此刻,卓翼宸望着赵远舟的背影,沉默不语。
赵远舟察觉到身后有人,平静地问:“你是来杀我的吗?”
卓翼宸毫不含糊:“是。”
赵远舟闭上双眼,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动手吧……是时候兑现我们的约定了。”
卓翼宸拔剑,凌厉的剑风朝着赵远舟的后背袭去。“嘶啦”一声,衣衫被剑风划开,露出了满是疤痕的后背,那些狰狞的伤疤,像一条条扭曲的蜈蚣,每一道都在诉说着曾经遭受过的剧痛。
“英招跟我说,要是有机会,让我看看你的后背。”卓翼宸开口道。
赵远舟的背影猛地一僵。
卓翼宸追问:“这些疤痕是怎么回事?”
赵远舟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是我给自己的惩罚,我心里满是悔恨,就算遭受雷霆之刑,也难以抚平内心的煎熬。”
八条伤疤,刚好对应着八年……卓翼宸心里一震,继续问:“血月之后,你每年都要受一次吗?”
赵远舟微微点头:“嗯。血月之后,我就把自己囚禁在天都城边上的桃源小居,不见外人,也不敢回大荒,更没脸去见文潇,只有初儿每年都会在桃园小居陪我一段时间……直到收到英招的传信,我才出来。”
卓翼宸缓缓收回云光剑,转身准备离开。
赵远舟有些意外:“你不杀我了?”
卓翼宸停下脚步,呼吸急促,他回过头,双眼通红,怒视着赵远舟:“你以为我被你感动了?被命运亏待的赵远舟,身不由己,心怀悔意,你摆出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就觉得我会原谅你了?”
赵远舟看着他,眉眼间满是哀伤:“没有。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你确实应该恨我。”
卓翼宸再也忍不住,怒斥道:“我当然恨你。你以为死在我剑下,就能偿还一切了?英招为你牺牲,能复生吗?英磊的眼泪能不流吗?文潇能重新拥抱她的师父吗?白姐姐能重新在父母膝下尽孝吗?我父亲和哥哥能再回到我身边吗?”
卓翼宸没等他回答,斩钉截铁地说:“不能。”赵远舟无言以对,他心里清楚,自己罪孽深重,亏欠了太多人。
“……你要是现在就想一死了之,了结所有恩怨,洗清罪责,那你根本配不上白姐姐为你付出的一切,配不上文潇的眼泪,配不上英磊的鲜血,更配不上英招山神为你而死。”赵远舟依旧沉默。卓翼宸紧紧盯着他:“赵远舟,你要是真的心里有悔,就去做些真正能弥补大家的事。等你还清了,这条命,我再来取。”
赵远舟无奈地摇头:“白泽令已经毁了,我对付不了离仑。”
“白泽令能修好。英招早就做好了牺牲的准备,提前把修复白泽令的方法告诉了英磊。”卓翼宸说道。
赵远舟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的光亮。
卓翼宸接着说:“去大荒,找到瑶水和神木,就能修复白泽令。赵远舟,离仑是你的宿敌,他的目标一直都是你,你必须面对。”
一件斗篷“嗖”地一下砸到赵远舟的后背上,盖住了他的伤口。赵远舟拿起来一看,是卓翼宸的斗篷。等他再回头,卓翼宸已经走远了。
山神庙内,英磊独自坐在断壁残垣之中,眼神空洞,失魂落魄。他总是向往外面的世界,一心追逐自己的梦想,常常不着家。
那时的他叛逆又不懂事,没少惹爷爷生气,让爷爷操心。他说过的那些伤人的话,此刻像针一样扎在他心里。
“爷爷,你别劝我了。我讨厌大荒,这儿又荒芜又冰冷,要是让我一直守在这儿,我还不如去死。”
他总是拿死威胁爷爷,就因为他知道这招管用。英磊现在想想,自己真是个混蛋。
爷爷每次听到他这么说,也只是无奈地叹气。年少人不懂死的含义,年长人懂,死说起来复杂,却又简单,说简单,却又沉重无比。
爷爷说:“傻孩子,死并不可怕,死也不是一切的终结,别总把死挂在嘴边。死得其所,走的时候心安,就够了。”
英磊却噘着嘴,叉着腰,满脸不满地反驳:“可我不想像死了一样活着。我喜欢人间,喜欢那些鲜活热烈的东西,比如炊烟袅袅、柴米油盐。比起做山神,我更想做个普通人。”
那时的他根本听不懂爷爷的话,满心厌恶一成不变的生活,一门心思就想逃走,所以一个劲儿贬低山神庙的一切,可他贬低的,恰恰是爷爷守护了一辈子的东西……
爷爷从来没因为他的过激言语恼怒过,反而尊重他的梦想,不仅允许他去追求,还耐心地教他做人的道理。英磊越想越觉得自己混蛋透顶。
爷爷说:“爷爷这一辈子,都献给了昆仑,可我不后悔,能凭自己的力量,庇佑苍生,这是山神一脉的荣耀。但爷爷也尊重你的决定。你可以选择做山神,也能选择做个普通人。大荒有很多妖怪,一辈子梦寐以求的,不过是简单的三个字。”
英磊当时懵懵懂懂地问:“哪三个字?”
爷爷语重心长地说:“有的选。”
爷爷总是那么慈祥地笑着:“爷爷没能让你明白做山神的光荣和骄傲,我心里有愧疚。你要照顾好自己,有空就回昆仑山看看我。你长大了,未来的路,得你自己选。”
可是爷爷,英磊在心里呐喊,不管选哪条路,我都希望你能一直在我身边。
英磊用袖子使劲儿抹着眼泪,可怎么也抹不完,他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把头埋在胳膊里,放声大哭起来。
这时,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英磊红着眼,肿着眼睛回头一看,是白玖。
白玖双手捧着新鲜的野果,递到他面前:“我不太会做饭,就去摘了些野果,我尝了一个,可甜了。”
英磊强打起精神,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接过一个野果,闻了闻:“嗯,真甜。白玖,谢谢你。”
“小山神,不客气。”白玖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英磊一个人盯着手里的果子发呆,不一会儿,身边又传来了脚步声。
他抬头一看,是卓翼宸。
英磊先开口:“这是白玖摘的果子,卓大人要尝尝吗?”
卓翼宸摇了摇头:“白玖特地给你的,你吃吧。”
英磊感动得喃喃自语:“这些果子挂得那么高,他肯定费了不少劲……小时候我也够不着,都是爷爷帮我摘的,现在他不在了……”
英磊刚压下去的情绪,一下子又翻涌上来,他忍不住呜呜哭了起来:“小卓大人,我没有爷爷了……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也没了……”
卓翼宸看着英磊伤心的模样,感同身受,眼圈也微微发红。
“我父兄去世后,我也失去了所有亲人……从前我哥哥说,世间疾苦,总能让人遍体鳞伤。但如果有个地方反复受伤、反复磨损,就会变得坚硬强壮。我那时摸着哥哥掌心练剑磨出的茧,说,我知道,这叫‘茧’。可哥哥告诉我,他说的不是手上的茧……”
英磊红着眼问:“那是什么?”
卓翼宸轻声答:“是心。”
听到这话,英磊突然恍然大悟,好像明白了什么。
另一边,文潇已经呆呆地坐了很久,白初和裴思婧一直默默地陪在她身边,并肩而坐。
文潇只觉得脑子乱糟糟的,心里两种极端又激烈的情绪在不断碰撞,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赵远舟,是该恨他,还是……文潇的手指用力地绞着袖口,眉头紧紧皱在一起,眼神空洞地落在某一处,一动不动。
裴思婧心疼地伸手,轻轻将文潇的手指从袖口处拨开,文潇这才发现,自己的衣袖上已经沾了血迹,她赶紧将受伤的手指蜷起来。
裴思婧轻声问:“你恨他吗?”
文潇抬起头,看向裴思婧,双眼通红,眼神中满是迷茫。
“我知道他是被戾气控制,身不由己,可他确实杀死了师父……”
裴思婧放柔了声音,和她平时冷冰冰的样子截然不同:“我也亲手杀了我弟弟。阿恒被乘黄操控,是身不由己,我身在崇武营,不得不杀他,也是身不由己。即便后来我知道了真相,可我还是无法原谅自己……”
这时,身旁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但我早就原谅你了,姐姐。”
白初、文潇和裴思婧三人同时回头,竟然是裴思恒。裴思恒在裴思婧身边坐了下来。
“你和赵远舟,在某种意义上,都是‘身不由己’,所以才误杀了自己的至亲。白姐姐和赵远舟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我最后一缕快要消散的神识挽救回来,依附在木偶上,这可不是一般的法术,他们俩起码消耗了千年的法力……施法的时候,赵远舟问我……要是能让你的神识继续停留,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我说我想一直保护姐姐……”裴思恒说完,看着文潇,微微一笑。
文潇知道裴思恒是在宽慰她,赵远舟和赵婉儿情同兄妹,说不定自己的师父也会像裴思恒一样,理解赵远舟被戾气控制的无奈,或许赵婉儿根本就不怨恨赵远舟,而且白初也说过,她不怨恨赵远舟,还说赵远舟只是个被戾气操控的可怜人……可关键是,她自己能原谅赵远舟吗?
文潇再次问道:“白姐姐,你真的不恨他吗?”
白初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裴思恒轻轻地拍了拍文潇的背:“文潇姐姐,想哭就哭吧。我变成木偶的时候,一直哭不出来,因为木头没有眼泪。”
文潇的眼泪夺眶而出,她轻轻地靠在裴思婧的肩膀上,低声啜泣。
白初的眼眶也再次红了……她心里清楚,自己本还有别的选择,可如今看来,这条路,是非走不可了……
白初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滑落,在心里默默念叨:赵远舟,如今,我只剩我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