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潇拿起短箫,吹奏起悠扬曲调。赵远舟心领神会,配合着她的旋律,催动手腕上的符环。刹那间,金色符环笼罩在他们两人周围,一层层光圈翻涌而出,散发出耀眼光芒。乘黄看着文潇和赵远舟默契配合的模样,不禁有了一瞬间的愣神。恍惚间,他与神女那些短暂却美好的过往,如潮水般再次涌上心头。
箫声悠悠回荡,乘黄手腕上的金色符环,也仿佛受到了箫声的召唤,慢慢从手腕上扩大散开。原本漫天飞舞的金色小篆字逐渐消失,光芒也随之褪去。然而,文潇和赵远舟却吃惊地发现,乘黄竟然没有被封印,还留在了原地。此时的他,一脸悲伤,目光空洞得仿佛已经死去。
文潇满心困惑,忍不住开口道:“怎么会这样?他不是应该会被封印,然后传送去往他的出生之地吗?难道是他活得太久了,白泽令对他已经不起作用?”赵远舟摇了摇头,十分笃定地说:“不可能,白泽令统管众妖,只要是妖,就一定会被封印……除非……”
“他不是妖。”白初接过话茬。众人正满心疑惑时,白玖突然大声叫道:“他的手……乘黄的手!”众人赶忙看去,只见乘黄的手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木头。“他也是木偶?”有人不禁发出疑问。白初点了点头,确认了这个猜测。
赵远舟敛目,神色凝重地走上前,伸出左手轻轻摸向乘黄的太阳穴,右手抬起放在唇边,低声念起咒来。“现。”随着他的一声轻喝,空中缓缓响起乘黄的执念声:“如果我能让时间长河逆流而回,那她就可以重新绽放笑颜……那该有多好……”
刹那间,四周景色陡然变换。只见神女正静静地坐在昆仑山悬桥之上,出神地看着夕阳。此时的她,浑身已经长满了瘟疫的红疹,整个人奄奄一息。她的手,带着无尽的不舍,轻轻拂过她和乘黄的那对人偶,那两只人偶的手,依旧紧紧牵在一起。
神女泪流满面,最终还是狠下心,吞下了毒药,轻声呢喃道:“希望我的离开,可以停止你的杀戮,不要再为我背负原本不属于你的罪恶了……”话音刚落,神女的身形便缓缓倒在了地上,口吐黑血,没了气息。紧接着,一道白光从她的眉心飞出,向着天边飞去。天际,血红的夕阳缓缓落下,将云彩都染成了一片通红。
乘黄慌乱地跑到了神女的尸体边,他紧紧抱住神女,悲泣声响彻整个山谷。接着,他决然地俯低头,吻上了神女沾染毒血的红唇。没过多久,乘黄也脸色青紫,中了毒。他倒在地上,手依旧紧紧地握住神女的手,就如同那对人偶一般。
“如果我能让时间长河……”乘黄的身体开始逐渐消散,化为点点星芒。这些飞散的星芒,纷纷落入了一边的乘黄人偶身上,乘黄人偶瞬间闪烁发光了一下。相守的时间短若须臾,我愿以执念相留,只要执念不朽,须臾也可成永久。
赵远舟看向地上的人偶,感慨道:“难怪乘黄这么长寿,活了几万年,原来他早已是个人偶。”此时,地上的乘黄人偶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破旧的木偶。文潇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将那个人偶捡起来,和神女木偶放在一起,他们的手再次牵在了一起。
文潇心中不禁暗自叹息,这世间人人都有执念,只是执念过深,就会成为困住灵魂的牢笼。乘黄想让神女活下去的执念太深,就如同执火迎风而行,夸父追日而亡,最终只能伤及自身。“执念二字,不只困住凡人,也困住神仙。”白初看着初代神女与乘黄的木偶,同样叹道。
白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而后抬头看着四周,突然惊叫道:“哎?乘黄已经解决,可为何这日晷幻境还未消散?”众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赵远舟和白初。“这件事情交给潇妹妹来。”白初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一个铜镜,递给文潇。文潇满脸疑惑,指了指自己,问道:“我?”白初和赵远舟齐齐点了点头。
“日晷的出口其实不难找,白泽金瞳能破一切虚妄之境,能解一切虚伪幻像,其实是更加厉害的破幻真眼……你身负白泽神女之力,调动你血脉里的力量,意之所至,就能窥见真实。”白初耐心地解释道。“意之所至,窥见真实……”文潇喃喃重复着,似有所感。她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只见她的金瞳一闪,出口瞬间显现。
月色如水,星河高悬。回到缉妖司的白初伸了个懒腰,变回了狐狸模样。她喝掉文潇给的那碗梨汤,惬意地窝在赵远舟怀里睡觉。赵远舟看着怀里的白初,轻笑一声,喃喃道:“这么多年了,你总是喜欢窝在我的怀里睡觉。”
……
文潇发现英磊正独自坐在议事厅的台阶上,眺望远方,发着呆。文潇走上前去,将手中的一碗雪梨汤递给英磊,说道:“小卓熬的雪梨汤,闻闻看?”英磊笑着接了过去,而后闭上眼睛,凑近鼻子,轻轻嗅了嗅。只觉甘甜清香扑鼻而来,他仿佛已经感受到了喝入口中的美妙滋味,口感一定十分滑润。
“你们明日要上昆仑?”英磊开口问道。文潇点了点头。英磊看向文潇,笑容中带着些许落寞,又有几分欣慰,说道:“真好……大荒失去白泽令庇护已久,现在白泽神女归位了,只要启动星辰阵法,就能挽救山崩,爷爷他们也可以安心了。”
“那你呢,和我们同去吗?”文潇问道。英磊摇了摇头,回答道:“我……我就不去了吧……缉妖司的大伙儿们还等着我做饭呢。他们都可喜欢我了。”“你不想回昆仑?”文潇又问。英磊诚实地回答道:“不想。我一直不懂,人间这么好,琳琅满目,什么都有,为什么爷爷他们却愿意一辈子困在大荒,那里荒凉无趣,日复一日。这样终此一生的话,也太没意思了。”
文潇认真地听着英磊的话,她能感觉到,英磊虽然说得笃定,但他的内心显然还在挣扎。一边是山神的责任,一边是自己的梦想,这艰难的抉择,无论怎么选,余生都会留下不甘或是愧疚,就像是一道无解的题,似乎注定让人没法心安理得。
文潇见过许多妖,生下来就没有选择的权利,天命如此,那才是真正的悲哀。而英磊只是被选择困住了,他当然有选择的权利。文潇开口道:“责任是自己的选择,而非约束。没有人可以强迫他者去背负责任,但人人都应该有权力选择如何度过此生。背负责任或者追逐梦想,都没有错。有人愿意只当林中安静的湖泊,也有人想要成为奔腾千里的江河。”
英磊内心的忐忑被文潇一语点破,就像一双温柔的手,将他脑海中那些拧巴纠缠成一团乱麻的思绪,轻轻解开。这些时日能在缉妖司做饭,他真的很开心。对他来说,制作美食,是他每天睁开眼睛,就迫不及待想要去做的事。可他却开始觉得这种喜悦是偷来的,他心里不踏实,他总会想到爷爷,想到大荒的情形……
英磊抬头,静静地看着文潇,问道:“那神女你呢,你如何选择?”文潇笑笑,回答道:“师父说,使我们成为神女的并非是白泽令,而是想要守护大荒的决心。我愿意肩负神女使命,因为这也是我的希望。我不害怕妖,我觉得他们和人并无不同,所以我才希望两界和平。大荒和人间,都有我在乎的人和妖。”
英磊沉默着,认真思考着文潇的话。突然,他又发问:“不知道白姐姐如何选择……”文潇说:“天下海晏河清,人妖同途。她所守护的是整个天下,保护的是苍生……她远比我们要艰难,可她还是坚定地选择了这条路。”英磊看向赵远舟怀里的白初,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各种滋味交织在一起……
文潇捧着手中自己那碗雪梨汤,去寻一处地方,打算赏月品雪梨汤。有这个想法的,不止白初一人。赵远舟正慵懒地坐在湖边赏月,文潇走了过去,坐到了他的身旁。她伸手为白初顺了顺毛。
重获白泽神力,从幻境中回来后,文潇总觉得有一种不真实感,这一切好像一场梦,从冉遗案开始,就在不断不断地做梦……不过现在白泽令回归了……师父也该安心了。
赵远舟看向月亮,前些日子月弯如钩,今夜月满如银盘,天上月,水中月,月辉相映。“我之前总觉得白姐姐是觉少精神大……但今日才理解……她背负的东西太重了……百姓不信服她,却还要她去守护……想想也觉荒谬。”文潇看着白初,心疼道。赵远舟低头看向怀里的白初,感慨道:“所爱之人身负罪孽,她恨不了我,就只能恨自己不够强……同我一样生活在自责和愧疚中……”
两人都沉默了,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赵远舟率先打破沉默,转头对文潇说道:“今晚月色真美。”晚风轻柔地拂过,撩动着文潇微红的脸颊。文潇的目光从赵远舟那张格外夺目的脸上移开,半开玩笑地调侃道:“我劝你不要随便对姑娘家说这句话。”
赵远舟满脸疑惑,不解地问道:“为什么?”文潇喝了一口清甜清润的雪梨汤,缓缓答道:“我听天香阁的姐姐们说过,凡是对你说什么月华如水,风也温柔,此情此景岂可辜负的,大多都心怀不轨,别有企图。”
赵远舟瞬间睁大眼睛,满脸震惊地看着文潇。文潇瞧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坏笑,追问道:“被说中了?”赵远舟回过神来,转而一笑,解释道:“不是,我是在感叹,你竟然和天香阁的姐姐们这么熟。”
文潇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白姐姐说你记性差还真说对了。我与白姐姐亲如姐妹,她晚妆浓的生意大多是和天香阁的姐姐们做。一来二去,我自然也就和她们熟络起来了。不过,话说回来,我一直很好奇,你那水壶里的水有何来头,竟然能压制你的戾气,还能补充灵力,给我喝一口?”
赵远舟倒也大方,顺手把水壶递给文潇。文潇接过,喝了一口,瞬间皱起眉,差点没吐出来:“之前白姐姐说苦,我还不信,没想到这么苦。”赵远舟故作高深,神色感慨道:“世间坎坷,众生皆苦,我也不例外。”
赵远舟此时望着平静的湖面,眼神放空,像是在出神地思索着什么。换作旁人,定会觉得这个几乎与天地同寿的大妖,此刻定是想到了什么感伤之事,所以才这般忧郁不已。可文潇太清楚他了,赵远舟这家伙就是戏瘾突然犯了。于是,文潇扯出一抹假笑,毫不留情地戳穿:“这么爱唱戏,我怀疑你的真身不是猴,是戏台子。”
赵远舟脸上那故作忧愁的神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撇了撇嘴,反驳道:“教我演戏的是你白姐姐,还有我是高贵的白猿!说了一百次了,你拿个小本子成天装模作样记来记去,根本没用。”
“好了不要吵啦!赵远舟,你要是再打扰本狐狸睡觉,我就把你皮扒了!”原本窝在赵远舟怀里睡觉的白初被他俩的吵闹声惊醒,不耐烦地吼道。“好好好,我安静我安静……”赵远舟赶忙应和。
文潇看到白初能治得住赵远舟,笑得眉眼弯弯,还不忘再补一刀:“你演戏的本事可没得到一点点白姐姐的真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