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君平安

我一点点收敛起表情，面色逐渐冷峻起来，眼神锐利地转过头，直勾勾地望向白玖。他就那么静静站在那儿，像是被我目光中的寒意所震慑，身形微微一僵。

“白玖，”我的声音低沉又冰冷，就像寒冬腊月里的风，“你觉得我是个冷漠无情的人吗？”话音还没散去，我的视线不经意扫过青耕榻前那面古旧铜镜，镜中的面容让我的心猛地一震——这，真的是我吗？

那双眼眸里透着难以遮掩的疏离与淡漠，莫名让我有种难以言说的陌生感。不知从何时起，我竟不知不觉变成这样了？或许，是青耕的事触碰到我内心最不愿面对的底线了吧。

白玖轻轻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恍惚间像是看到了卓翼宸的影子。他愣了一下神，缓缓说道：“不啊，之初姐姐，你很善良……只是感觉你和小卓大人有点像，那种相似的感觉，我也说不上来。”

“就好像，之初姐姐你，和小卓哥在同一屋檐下相伴生活了很久似的。而且看得出来，小卓哥对你很在意……”白玖说完这话，脸颊明显泛起一抹红晕。这时，门口传来赵远舟的一声咳嗽。我转头看去，只见英磊的表情仿佛天塌了一样，那样子像是听到了什么惊世骇俗的秘密。

他的表情分明在默默地祝福着什么。

赵远舟和文姑姑的脸色看起来不错，比起之前苍白无力的模样，现在多了几分生气。裴思婧面色红润，像春日里盛开的花朵；裴思恒不知何时也出来了，他的脸色看起来最正常，毕竟，木偶人本就不会生病……是吗？

刚才的对话，在场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看样子，除了原本就知情的文潇和赵远舟外，现在又多了两位——裴思婧和裴思恒。这么一来，除去白玖，就只剩下英磊还被蒙在鼓里了。

果然，英磊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我赶忙打断他即将出口的话，高声说道：“关于蜚的疫病，我找到一个办法。这个办法不用任何人牺牲，但需要大家配合，你们愿不愿意听一下？”

我一边说，一边数着人数，“大妖，文潇，裴思婧，裴思恒，白玖，英磊……卓翼宸……”奇怪，我瞪大眼睛，极力克制住内心的情绪，快步走到赵远舟身旁，压低声音问：“大妖？我爹爹呢？你们不是在一起吗？！”

赵远舟微微抬手，指向我的身后，同样小声说：“小初姑娘，不妨看看身后，小卓大人就在你身后。”

身后？

我迷迷糊糊地转过身，却撞进卓翼宸含笑的目光里。他嘴角扬起的弧度带着几分揶揄，又透着满满的宠溺，仿佛在无声地说：“小初还真是又小又可爱呢。”那笑容，就像父亲看着自己珍宝般的孩子时才会有的神情，温柔中裹着一层难以忽视的偏爱。

一盏茶的工夫后，我已经坐在青耕房间的椅子上了。身前的桌面上，右侧摆着各种制作丹药的工具，左侧摊开着一张药方。此时，我正专注地捣制药材，手上的动作细致又沉稳。卓翼宸安静地坐在一旁，时不时递过我需要的药材，又把我制好的丹药小心收入旁边的器皿中，整个过程默契又流畅。

蜚的手脚被我用神力凝聚成的锁链暂时束缚住，他和青耕并肩坐在榻上。刚才他一上来就试图自毁妖丹，那股决然的样子，还真称得上大义凛然，一人做事一人当。可是，他未免太天真了，以为自己一死，思南水镇的瘟疫就会随之消失。正因为这样，我才不得不把他捆起来。

白玖和英磊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四目相对间始终没说话。他们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和卓翼宸，好像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探究意味。而我和卓翼宸之间却完全不需要多言——一切行云流水般的配合，仅仅源于一个眼神、一抹细微的动作，就足以让彼此心领神会。我心里暗叫不好：这两人怕是要开始胡思乱想了。

说到底，卓翼宸可是我的爹爹啊！从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时那副狼狈模样——比如摔倒时脸朝下啃进泥里的窘态，他都亲眼目睹，甚至一手把我拉扯大。父女间的默契，又何须多言？

只恨现在有诸多不便，不然早该向所有人坦白，省得大家胡思乱想。

英磊的声音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惊讶，他微微挑眉，目光中透出一抹探究之意，“之初姑娘，实在让人意想不到……你竟还精通医术？”

“小山神，你不知道的事情可多着呢。”我不咸不淡地回应英磊的话，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药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仿佛把外界的一切纷扰都隔绝了。

在无言的静默中，针对蜚引发疫病的丹药终于炼制完成。卓翼宸仔细地把那些散发着微光的丹药逐一放进精致的器皿里，动作里透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谨慎与庄重。每一颗丹药都像承载着无数人的希望，沉甸甸地落入容器，发出轻微的叮咚声，像是回应着这一场无声的努力。

按了按心口，把那阵隐痛强行压回心底，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调动神力。一会儿后，一股暖绿色的光流自掌心涌出，像溪水般轻柔却又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缓缓注入器皿中的丹药。随着光芒渐渐散去，整个空间仿佛安静下来，只剩下一抹淡淡的余韵缠绕在指尖——一切，终于大功告成了。

......

我半倚在灵溪山庄客房的卧榻边，身子歪斜地靠在那里，懒洋洋的。右手捧着一本医书，却只是随意翻动，还不时打个哈欠，显得百无聊赖。文字在眼前模糊成一片，思绪也像那慵懒的姿势一样杂乱无章。

白玖向来是个尽责的大夫，不管走到哪，总少不了一箱“移动药房”，还有那几本早就翻得起毛边的医书。至于赵远舟、文潇和卓翼宸三人究竟密谋了什么，外人不得而知。只看见文潇和赵远舟随后转向青耕，低声交谈了几句，青耕竟然破天荒地把我安置到客房休息。更让人捉摸不透的是卓翼宸，他独自去找白玖，隐约像是在询问一些药理方面的问题……

房门被敲响了，是卓翼宸的声音。

“小初，我进来了。”

卓翼宸手中端着一碗汤药，那药静默无波，看不出有热气升腾，似乎已经放凉了些。

“爹爹？”我合上医书，接过卓翼宸递来的汤药，仰头一口喝完。不知为何，今天的汤药透着一股异样的味道，不似往常那样苦涩中带着温补的气息，反而像是强效安眠药。

“小初，我不是叮嘱过你，不许到处乱跑吗？才刚从漩涡之梦中脱身，怎么又开始胡闹了？”卓翼宸话音未落，略带责备的语气里夹杂着一丝无奈，手指一抬，轻轻弹了我一个脑瓜崩。那动作虽轻，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关切与懊恼。

“我知错了，爹爹……下次，下次我一定注意。”困意像潮水般涌来，我强撑着打了个哈欠，声音含糊地回应卓翼宸。眼皮像有千斤重，不听使唤地开始打架，朦胧间连他的面容都模糊了几分。

“好好照顾自己，小初。你安心休息，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们了。”卓翼宸轻声说完，替我仔细掖好被角。

在昏昏沉沉的意识即将被睡意吞没之前，我感觉到身上多了一层温暖的重量——是他又给我盖好了一床薄被。尽管春日的暖意早已渗入窗棂，但我的体质一向畏寒，他对此却始终记得分明。

在离开房间前，卓翼宸以父亲的身份设下一道禁制，将卓之初困于其中。血脉相连的力量带来的压制是最致命的，卓之初也无法逃脱这层束缚。禁制一旦布下，她就再不能踏出这间屋子半步——除非卓翼宸亲自解开。

卓翼宸轻轻合上房门，转身时，迎上了赵远舟与文潇的目光。三人相视片刻，不需要多言，默契地向彼此点了点头，无声中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那短暂的交汇里，带着些许凝重，又隐含信任，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

“小卓，这样做真的有必要吗？”文潇问。

“我唯一的愿望，就是她能平安无事。接下来要面对的一切，将会危险重重……身为父亲，我不愿小初再继续卷入其中。”卓翼宸话音未落，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中满是无奈与深切的担忧。

三个人也不再说话，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烛火的光芒暗淡了，只有卓之初房内的灯火依旧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