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去之人,想必满心期许着,尚存于世之人能平安度日吧……这些道理,我又怎会不懂?可我究竟该如何在这世间苟延残喘呢?”我在梦中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心仿若被撕裂成无数细碎的片段。梦里,我孤零零地躺在草地上,眼疾未愈,却流下了血泪。
雪白的白绫瞬间被血泪浸染得通红,那画面触目惊心,令人胆寒。
梦境之外,不知何时,卧房内裴思婧悄然而至。她脚步轻盈,如同一片无声的雪花,直至走到白玖跟前,白玖才发觉她的存在。
“裴姐姐?”白玖轻声唤道,声音如同微风拂过树叶。
“嗯。”裴思婧微微点头,目光落在床上的卓之初身上。她一踏入房门,便听到了卓之初在梦中那撕心裂肺的呼喊,此刻瞧见卓之初眼部的白绫被血泪染得如此骇人,心中满是担忧与疑惑,却怎么也猜不出卓之初究竟在梦中经历了何事,可以肯定的是,那绝不会是什么美好的场景。
卓翼宸的神情有些恍惚,只觉心似被无数细密的针深深刺入,又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揪住,痛意蔓延至全身。他仿佛置身于冰窖之中,每一寸肌肤都被寒冷侵蚀。
明明上午时,卓之初还撒娇打滚地给他和赵远舟编了辫子,那灵动的模样仿若还在眼前,可如今,卓之初却静静地躺在床榻上,面色苍白如纸,仿佛下一秒就会如琉璃般破碎消逝,让他满心都是不敢置信与痛楚。
痛楚席卷而来。
房间内,其他五人或坐或立,皆是一片凝重之色。文潇紧紧依偎着赵远舟,像是在那熟悉的身躯里寻找着无尽的力量;白玖轻轻倚靠在裴思婧身边,眼眸中带着些许不安,从对方的陪伴中汲取着慰藉;而卓翼宸,静静地守在病榻前,目光未曾离开过虚弱至极的卓之初。他那略显疲惫的身影,在昏黄的灯火下更添几分落寞,其他人只能看到他坚定的背影,却无法窥探他脸上的情绪,亦难以解读他内心的想法。
但是,此刻呈现在众人眼前的卓翼宸,却与往日截然不同。他身上那股难以言喻的气息,仿佛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霾。
这是他们仅仅能读出来的。
文潇他们决心做些什么,眼下这种情况,卓翼宸怕是离不开了。
文潇,赵远舟与裴思婧简短地眼神交汇,随即心意相通。文潇目光转向卓翼宸,见他眼眶泛红,显然内心正经历着激烈的挣扎,便开口说道:“小卓啊,你就安心留在这里吧。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们来处理吧。毕竟,之初她现在这般虚弱,身边确实离不开人。”
卓翼宸听闻此言,缓缓转过头,望向文潇、赵远舟和裴思婧,他们三人目光坚定,明显已达成了共识。他想要拒绝,可话到嘴边,却又犹豫了。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仿佛心中有千言万语却难以倾诉。
当他再次将目光投向卓之初那憔悴不堪的面容,以及眼部那被血泪染得通红的白绫时,满心的无奈与彷徨让他彻底不知如何是好了。
他的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倘若自己此时离开卓之初身旁,后果将不堪设想。卓之初极有可能会深陷前世回忆的梦魇之中,那梦境周而复始地循环往复,她或许再也无法苏醒过来。
他的脑海中,卓之初曾经的笑容不断浮现。那第一次开口的情景宛如昨日:一双和他相同色度的蓝色眼眸里满盛着好奇与纯真,像两汪清澈的湖水。稚嫩的声音如同春日里最轻柔的风铃,甜甜地响起,那是她自降世以来学会的第一句话,“爹爹!”这一声呼唤似有魔力,直直地撞进他的心底,瞬间将他的心填得满满的。
那些画面如同一把把刀,狠狠地刺痛着他的心。
此刻,卓之初已然成为卓翼宸心中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存在,是他无法言说的软肋。他的内心充满了矛盾与挣扎。
“小卓大人无需忧心,其实之初姑娘早有准备。”赵远舟满含敬佩地说道,“她似乎早已料到或许会出现意外状况,针对乘黄案精心拟定了备用方案,内容十分详尽,另外还有一些相关物件。”卓翼宸接过赵远舟递来的纸张,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上面记录的信息确实周全完备。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与欣慰,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曙光。
“她啊……”卓翼宸的目光落在纸张间夹着的一封小巧信封上,上面赫然写着“爹爹亲启”。
这是卓之初小心翼翼地夹在纸张里,拜托赵远舟给卓翼宸的信。
卓翼宸将这封信件小心收好。
待赵远舟等人离去后,卓翼宸轻轻打开信封。信中的内容虽不算多,却情真意切,大致意思是无论发生何种变故,她都会毫无保留地尊重卓翼宸的抉择,还贴心地安慰他“爹爹便是这世间最好的爹爹,切不可给自己施加过多压力。”
卓翼宸的眼眶不禁湿润了,“小初……”他的声音微微颤抖,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这是一封充满爱与关怀的信,每一个字都仿佛是卓之初对他的深情呼唤。
梦境之中,我真切地感受到了虚无的蔓延,同时也模糊察觉到梦境之外,卓翼宸就守在我的床榻前。
“虚无缥缈之梦,为何还要沉溺其中!”我喃喃自语,声音在寂静中回荡。话音刚落,仿若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击碎了梦境这面镜子,镜花水月般的景象瞬间破碎,支离的碎片还未及消散,黑暗便如潮水般汹涌而至,将我彻底笼罩。
在这无尽的黑暗里,每一个角落都充斥着压抑与未知,就在我几近绝望之际,卓翼宸的声音宛如穿透重重乌云的一束光,带着熟悉的温度与力量传来。那声音唤起了往昔的记忆,一幅幅画面、一个个熟悉的人物在我的脑海里如同走马灯一般不断闪现,每一张面孔都似乎诉说着熟悉的温情故事……
那是偷偷跑到缉妖司的日子,我满心热忱地央求裴思婧教我箭术与功夫,她先是莞尔一笑,随即耐心地纠正我拿弓的姿势,“小初,拿弓时的姿势和动作务必精准无误,这可是重中之重哦。”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我曾缠着文潇,让她给我讲述年轻时的故事,我便静静地聆听着那些过往。她的故事充满了奇幻与神秘,让我仿佛置身于一个不同的世界。
穿越前的那个夜晚,宛如被黑暗温柔包裹。赵远舟的魂魄仿若一阵轻风,悄然潜入我的房中,在我耳畔神秘兮兮地低语:“小初,我教你个咒诀。”彼时,我心中满是抑制不住的好奇,问道:“是什么呀,大妖?我学得会么?”赵远舟道::“你当然学得会,这个咒诀就是,一字诀——破。”那声音低沉而有力。
四岁那年,我从噩梦中惊醒,带着哭腔,卓翼宸轻轻地将我搂入怀中,温柔地拍打着我的后背,轻声安抚道:“小初不怕,梦都是假的。”他的声音充满了温暖与慈爱,让我感到无比安心。
梦都是假的……我努力回想赵远舟曾经传授于我的诀窍,再加上穿越后亲眼目睹他施展一字诀的模样,学着他的样子,郑重地竖指,捻诀,口中念念有词:“一字诀——破!”
须臾之间,那如墨般浓稠的黑暗,仿若被一只无形的巨手轻轻撕开,碎成一地斑驳。我,如同从漫长的沉睡中挣脱,缓缓地、悠悠地,终于睁开了双眸,重归于世。
守在榻前的卓翼宸还未来得及反应,我已猛地扑入他怀中,紧紧环住他的身躯。他的宽厚肩膀坚实地贴着我的面庞,仿佛能给予无尽的依靠。我放声大哭,那哭声中夹杂着太多难以言说的情绪,每一声抽泣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卓翼宸的右手缓缓抬起,轻轻拍打在我的背上,一下又一下,动作轻柔却充满力量。随着泪水肆意流淌,我感到那些积压在心底的阴霾与心病,正如同潮水般随着泪珠滑落,渐渐远离我的身体,一丝丝轻松之感开始在心中蔓延。
窗外,月光如水银泻地,温柔地洒落在每一个角落。我轻轻解下颈间的白绫,抬眸望向那片清冷的光辉,心中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右手不自觉地托住下巴,我静静地凝视着卓翼宸。
他正专注地站在桌前,一勺又一勺地将花蜜缓缓注入汤药之中。每一滴花蜜落下,都像是在诉说着无声的故事。他的动作是如此轻柔而坚定,仿佛在这简单的动作里,倾注了无尽的心思与关怀。一勺,两勺……时间仿佛随着那勺柄的起落而变得缓慢起来。
“真好。”室内烛火摇曳,洒下一片温馨的光晕;窗外月色如水,银白的光辉静静倾洒。卓翼宸在加完花蜜后,小心翼翼地将药端至我面前。我轻嗅那升腾起的药气,这药显然有着安神与退烧之效,药性温和而不失力量,与我往昔所用的药方有所不同,仿佛带着一份别样的体贴与关怀。
我向来用药大胆,不拘一格。这药方却截然不同,温和细腻的配伍风格,绝非出自我的手笔。细思之下,定是白玖所开,他遣方用药总是这般周全稳妥。
“爹爹,我想,我穿越前那些轻率的话语,实在需要改一改了。如今,悔意如潮水般将我淹没。若时光能够倒流,我定会走出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守护好自己与身边每一个重要的人。”我接过卓翼宸递来的药碗,一咬牙,将那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声音中带着几分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