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凌晨三点开始下,一直下到了晌午。
冰冷的雨丝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老城区的青石板路上,溅起一圈圈细碎的水花。这里是新旧城区的交界,一边是直插云霄的玻璃摩天大楼,反射着刺眼的阳光;另一边,则是密密麻麻的老旧筒子楼。墙皮斑驳的墙壁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在这阴雨天气里,透着一股压抑而复古的森感。
听弦就坐在那栋老旧筒子楼的门口台阶上。
他没有打伞。
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在这种连绵不断的春雨里淋上两个小时,恐怕早就发起烧了。但听弦不一样,他身上那件浅灰色衬衫,虽然湿哒哒地贴在身上,却不见半点水渍顺着皮肤流淌的痕迹。雨水落在他裸露的脚踝上,像是触碰到了一块温润的玉石,又顺势滑落,融入了脚下的泥土。
蓝灰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两侧,几缕发丝垂在额前,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烦躁也不无聊,就像是一尊被遗忘在街角的精美雕塑。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与雨后泥土的腥气。听弦微微侧耳,似乎在聆听什么。
他在听雨声。
不是那种哗啦啦的大雨倾盆,而是这种细雨。他的指尖有规律地敲击着,和窗外雨滴落在屋檐上的频率完美重合。
嗒。
嗒。
嗒。
这是属于“存在”的节奏。
“听弦先生,”一个略显颤抖的声音从楼道深处传来,“那个医生,她……她还没出来。”
说话的是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黑色的雨伞,伞柄都被他捏得发白。他看着台阶上那个诡异静坐的年轻人,心里打鼓。这个人是三个小时前自己放进来的。当时雨下得很大,这个人就像现在这样,静静地站在巷口,虽然闭着眼,却让他莫名地感到畏惧。
听弦没有睁眼,只是微微动了动嘴唇,声音清冽得像是山涧的泉水:“她在里面。”
“可是……可是里面绑匪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啊!”保安急得直跺脚,“我们报了警,但这一片老小区监控坏了大半,警察进来也要时间!而且那个绑匪很变态,他说如果那个医生治不好他那个‘怪病’,就……就同归于尽!”
听弦终于停止了敲击,他抬起头。
因为低着头太久,这一刻抬头的动作显得有些慵懒。
“同归于尽?”听弦轻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喜怒,“那是他以为自己有选择的权力。”
保安被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他总觉得今天遇到的事情都很离奇。先是这个神秘的灰衣青年,再是那个疯疯癫癫的绑匪,还有那个性格古怪到极点的女医生。
筒子楼四楼,402室。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墙壁被劣质的黑色胶带封死了,窗户也被钉死,唯一的光源来自头顶那盏接触不良的白炽灯,时不时闪烁一下,映得房间里的人影忽明忽暗。
“别动。”
一个沙哑且带着恐惧的男声立刻响起。
房间中央的破沙发上,绑匪正用一把生锈的水果刀抵在另一个人的脖子上。那是一个穿着黑色哥特短裙的女孩,浅棕色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脸颊旁。正是唐果。
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但那双绿色的眼瞳里却燃烧着倔强的火焰。
“我不动,”唐果举起双手,示意自己安分,她盯着绑匪手腕上那道溃烂的伤口,声音冰冷,“我都说了,你这不是病,是信仰污染。普通的医学手段根本治不好,再继续切割你的组织,你会死的。”
绑匪是个身材高大的壮汉,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贪婪:“我不管!我给了你钱,你就必须治好我!那个声音说了,只要我信仰够深,就能获得力量!我要成为神的信徒!我要那种能让人刀枪不入的能力!”
“神的信徒?”唐果嗤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你以为这是玄幻小说?你以为跪在地上拜一拜,天上就会掉馅饼?你那个所谓的‘神’,不过是个吸食人类情绪的垃圾罢了。你现在的症状,是精神被侵蚀的前兆,再晚一点,你就会变成只会嘶吼的怪物,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住。”
她是任务者。
魂穿到了这个身份——被绑架的私人医生。她本来的任务是收集这个世界的“信仰碎片”,结果刚落地,就被这个狂热的信徒绑架了。
“你胡说!”绑匪被激怒了,手中的水果刀微微用力,划破了唐果脖颈处的一丝皮肤,渗出鲜红的血珠。
唐果疼得身体一颤,但眼神却更加凌厉。她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不讲道理的迷信分子。
“我胡说?”唐果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绑匪那只颤抖的手,“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心跳得很快?手心出汗?而且,你是不是感觉不到冷?你的血液流速是不是比正常快很多?那不是力量,那是濒死的征兆!”
绑匪愣住了,他下意识地感受了一下身体的变化。唐果的描述精准地命中了他此刻的感受。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握着刀的手开始发抖。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一瞬间。
门外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很轻,很缓,像是赤脚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云端。
但在这死寂压抑的房间里,这声音清晰得如同惊雷。
绑匪猛地警觉起来,他猛地转头看向房门,手里的刀握得更紧了:“谁?!谁在外面?!”
唐果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咔哒。
门锁没有被暴力破坏,而是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轻轻转动了一下。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雨水顺着门缝灌了进来,打湿了地板。
一个穿着湿透的浅灰色衬衫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鞋,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他的出现,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绑匪惊恐地后退了一步,举起刀对准了他:“你是谁?!滚!不然我杀了她!”
听弦没有理会他。
他一步步走进房间,视线越过了挥舞着刀具的绑匪,径直落在了唐果的身上。
他的眼睛依然是闭着的。
但唐果却莫名地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那种感觉,不是通过视觉,而是通过感知。就像是大海感知到了一滴水的落下,就像是天空感知到了一朵云的聚集。
听弦停在了距离唐果三步远的地方。
他身上的寒气和这房间里的阴冷气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的身上有一种让人瞬间平静下来的魔力。
“放开她。”听弦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威严。
绑匪被这股气势震慑住了,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色厉内荏地吼道:“我不放!你再过来,我就……我就……”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愣住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动不了了。
他想抬起手,手臂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想张嘴吼叫,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住了他的心脏。他拼命地眨眼,拼命地挣扎,却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走向自己的木偶。
唐果站在原地,瞪大了眼睛。
她看着听弦一步步走到绑匪面前。
听弦甚至没有伸手触碰绑匪,他只是伸出手,虚虚地捏住了绑匪的喉咙。
下一秒。
绑匪发出了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但这声音只能在他的喉咙里打转,无法传出半分。
唐果清楚地看到,绑匪手腕上那道正在溃烂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结痂、脱落。原本狂乱跳动的脉搏瞬间平稳下来。那股让人不安的“信仰污染”,在听弦的指尖下,像是遇到了阳光的积雪,迅速消融。
听弦松开了手。
绑匪像是脱力一般瘫软在沙发上,大口喘着气,眼神恢复了清明。他看着自己的手,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恐惧。
听弦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转过身,面向唐果。
唐果的心脏狂跳不止。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却发现身后就是墙壁,退无可退。
听弦站在她的面前,距离近得几乎可以触碰到她的额头。
他终于睁开了眼。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杂质,像是一片深邃而平静的深渊。他盯着唐果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唐果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她强装镇定地扬起下巴,傲娇地哼了一声:“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本医生可是很忙的,看完了赶紧让我走,还有……还有那个保安在外面等着呢。”
听弦的目光落在她脖颈处那道细小的伤口上。
那道伤口还在微微渗血。
听弦伸出手,指尖轻柔地拂过那道伤口。
当他的指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唐果感到一股暖流从伤口处迅速扩散开来。那不是热,而是一种生命的律动。伤口在愈合,疼痛在消失。
唐果愣住了。
她是医生,她比谁都清楚人体的修复机制。但眼前这一幕,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
“你……”唐果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你到底是谁?”
听弦的指尖停留在她的脖颈上,感受着她鲜活的心跳和血液的流动。
他感受到了一种奇妙的波动。
同时,他也感受到了那股潜伏在她体内,正在试图侵蚀她精神的微弱污染。那是邪神的信徒留下的痕迹。
“我是谁?”听弦轻声重复着,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唐果的脸颊,感受着她因为羞涩而微微发烫的脸颊,“我是听弦。”
“听弦……”唐果喃喃自语这个名字。
“那你呢?”听弦睁开眼,深深地看着她,“你又是谁?为什么你的身上,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
唐果的心猛地一沉。
糟糕。他能看出来?
唐果的脑子飞速运转,她立刻摆出了那副惯常的嘴脸,试图掩饰:“我?我当然是这个世界的人!我是唐果,是个医生!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不属于这个世界?你是不是被那个疯子吓傻了?”
听弦看着她。
他看着唐果那双强装镇定,却微微躲闪的眼睛。
听弦笑了。
那是一种极其淡浅的笑容,像是冰雪初融,像是春风拂过湖面。
“是吗?”听弦轻声说道,“那真是有趣。”
他收回手,转身看向那个已经吓得魂不附体的绑匪。
“你。”听弦的声音冷了下来。
绑匪浑身一颤,立刻从沙发上滚了下来,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大神!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大神饶我一命!我……我这就去拆了所有的神像,我再也不信邪神了!”
听弦的目光扫过他,没有说话。
但那一眼,却让绑匪感到了深入骨髓的寒意。
听弦微微侧身,对唐果伸出了手。
他的手掌修长而干净,带着一丝雨水的微凉。
“走。”
唐果看着他伸出的手,又看了看周围那令人窒息的环境。她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暖。
在这个阴冷的雨天,这双手掌像是一个温暖的火炉。
唐果握住他的手的瞬间,她体内那股躁动不安的任务者能量竟然平静了下来。原本因为魂穿带来的排斥感,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带我去哪?”唐果低声问。
听弦牵着她的手,赤着脚,一步步走向门口。
“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一个能让你看清真相的地方。”
听弦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她突然有种预感。
这场雨,不会很快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