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清淮抬手轻挥,一道清润灵气散开,将最后一缕游离魔气净化。他侧头看向身旁微微垂眸的沈霁寒,神色间带着一丝战后的轻倦。
“还好?”
“嗯。”沈霁寒轻声应着,指尖无意识蹭过袖角,“底下……有东西。”
方才大战平息那一刻,整片大地之下传来的微弱脉动,让他极不舒服。那不是普通魔气,更像一种从世界根基里渗出来的寒意。
裴云真搂着李逾白的肩,正低头听他小声叮嘱小心灵力耗损,闻言抬眼:“行舟前辈的意思是,魔气还有源头?”
“不止。”沈霁寒轻轻摇头,金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凝重,“是‘根’。”
一直站在外侧的楼眠的系统48的声音在几人脑海中响起:
【正在同步世界异常根源分析……】
【临时任务生成——探索魔气与魔兽的本源,确认灾厄源头实体。】
【警告:该目标危险性评级:ss级。】
众人目光一凝。
印清淮上前一步,询问:“楼眠,你既属辅助部门,是否有此界更早期的信息?”
楼眠闭目一瞬:“有。六十年前。”
六十年前。
天地间,第一次出现了不属于这片天地的“虚无”。
从世界缝隙之中,从混沌遗忘的角落,一点点凝聚成形。
无形化有形,无念生有念。
直到某一日,被云渺仙宗前代长老们发现时,那存在已经凝成了人形。
“祂不属此界,不属神、魔、人、妖任何一道。”楼眠声音平淡,“祂为自己取名——仇极生。”
仇极生,祂代表着灾厄与虚无。
沈霁寒指尖猛地一紧。
那是与混沌同源、却又截然相反的力量——
混沌生万物,而祂归虚无。
“六十年前发生了什么?”印清淮追问。
“被发现时,仇极生尚未真正苏醒,只算半醒沉眠。”楼眠语速平稳,“前代修士无力斩杀,便以世界本源大阵,将祂封印。”
“以整个世界的地脉灵气为锁,以云渺仙宗为阵眼,把祂当成……维持世界运转的‘能源’。”
裴云真倒吸一口凉气:“把灾厄本身,当成充电宝?”
“是。”楼眠不置可否,“自祂被关押起,无意识散出的虚无之力,便渐渐化作魔气,滋生出魔兽。”
“魔兽没有自主意识,只是祂意志的延伸。祂借它们‘认识’世界。”
印清淮眼神微沉:“那要根除魔兽……”
“只有仇极生死亡。”楼眠直接给出答案,“祂不灭,魔气不绝。”
可真正让人后背发凉的是下一句。
【同步平行世界结局——】
【在部分世界线中:仇极生苏醒后被才发现。】
【结局:无一幸存。世界被虚无吞噬,归于寂灭。】
空气一瞬间静得可怕。
“我们来时,封印如何?”印清淮声音压得很低。
楼眠抬眼,黑眸平静无波:“几近破损。”
所以——
他们踏入此界的那一刻,仇极生其实已经清醒。
只是祂不动。
像一尊被锁在高台上的美丽神像,冷眼旁观着世间因祂而起的一切灾厄。
夜色渐深时,五人悄然离开云渺仙宗。
印清淮已与宗主交代清楚,只说前往追查魔气根源,宗门交由其他长老固守。
一路往大陆最荒凉的地底深处行去。
越靠近目的地,草木越稀疏,灵气越淡薄,最后连泥土都泛着灰白。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出现一座巨大的地下空洞。
抬头不见顶,低头不见底,只有一座孤高石台,悬在虚空正中。
高台上,跪坐着一道人影。
长发如泼墨,直垂脚踝,长袍宽大的衣袖垂落,肌肤白得近乎透明。
面部、下颌、脖颈一直延伸到锁骨下方,蜿蜒着墨紫色暗纹,像活物般微微流转。
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
眼白漆黑如墨,瞳仁却是极冷极亮的金。
雌雄莫辨,艳到极致,也邪到极致。
祂正是仇极生。
数条不知材质的黑色锁链,从岩壁四面八方刺出,穿透肩骨、腕骨、脚踝,将祂锁在高台中央,呈一种被迫跪拜、俯首的姿态。
可祂脊背依旧挺直,没有半分臣服之意。
“就是这里。”楼眠轻声道。
五人站在高台之下,仰头望去。
明明对方一动不动,连呼吸都似有若无,可那种从灵魂深处传来的寒意,却让人心头发紧。
沈霁寒微微抬眸,混沌神力与虚无之力在空气中无声相触。
他能“看见”——
那些锁链早已布满裂痕,随时会碎。
而高台之上的存在,意识清醒得可怕。
祂什么都知道。
知道自己被当成能源,知道魔兽因祂而生,知道无数人因魔气而死,知道外面有一群人来探寻真相。
可祂无动于衷。
就那样沉默地跪着,像在等待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印清淮上前半步,声音清朗稳定:“前辈,我们来自世界之外,此界魔气肆虐、生灵涂炭,皆源于你。我等前来,只为寻一个了结。”
仇极生缓缓抬眼。
黑金双眸落下,落在五人身上。
祂的眼中只有一片空茫的漠然。
祂没有开口,可一道不带任何情绪的神念,直接落入五人脑海:
【你们来晚了。】
【锁,快断了。】
裴云真心头一紧,低声道:“你明明可以挣脱,为什么不动?”
神念淡漠回荡:
【挣脱,即苏醒;苏醒,即灭世。】
李逾白轻轻一颤,却还是鼓起勇气,温声开口:“那……那你愿意一直被锁着吗?他们那样对你,把你当成工具……”
仇极生垂眸,墨紫色符文在脖颈微微亮起。
【我本是无形。】
【被强行凝形,被强行关押,被强行“供养”世界。】
【此界对我无恩,我对此界无仇。】
【只是——】
祂顿了顿,黑金眼眸掠过一丝极淡的、无人能懂的倦怠。
【我醒着,只是看着。】
印清淮心头微震。
祂是诞生于虚无、本就不属于任何世界的“异类”。
世界囚祂,祂不恨;世界因祂而危,祂不怜。
祂只是——存在着。
沈霁寒忽然轻声开口,金眸认真望着高台上的人:
“你不想灭世,对不对?”
仇极生的目光,第一次微微凝住。
良久,神念轻淡落下:
【灭世,亦是归于虚无。】
【无趣。】
众人一怔。
闹了这么久,这位灾厄本体,觉得灭世没意思。
印清淮定了定神,走上前:“那你愿不愿意,告诉我们——你被关押之后,魔气与魔兽真正的形成脉络?我们的任务,是探索根源,不是斩杀你。”
仇极生静静看着他。
墨紫色符文在肌肤下缓缓流动。
【你们,不怕我?】
裴云真搂紧李逾白,扬眉:“怕,但你不想杀,那便不用怕。”
李逾白补了一句:“我们不想害你,也不想世界毁掉。”
沈霁寒往前走了一步,混沌神力托起一缕淡白微光。
“我帮你压下虚无的溢出。你告诉我们答案。”
高台上,那双黑金双眸,有了一丝极微的波动。
六十年。
祂被锁在这里,所有人要么想杀祂,要么想利用祂。
从没有人,问过一句——
你愿不愿意、你想不想。
仇极生缓缓闭上眼。
长发垂落,遮住面容,墨紫色符文渐渐安静。
【好。】
【我告诉你们。】
接下来的时间,意外地平静。
五人各自寻了一处干净的虚空石台坐下,安静听仇极生以神念,缓缓讲述六十年的过往。
语速很慢,节奏很缓,像在说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旧事。
祂本是天地未开时便存在的“虚无碎片”,在空间裂缝里漂流无数岁月,直到此界地脉异动,才被吸进来,慢慢凝出人形。
尚未有完整自我,便被修士发现,视为异端。
他们打不过,便锁起来,抽祂的力量,补世界的不足。
祂无意识外泄的虚无,被世界规则因为排斥而扭曲成魔气,魔气滋生魔兽,魔兽听从祂最深层的本能——“扩张虚无”。
祂借魔兽的眼,看过山川,看过城镇,看过生老病死,看过悲欢离合。
看多了,便觉得也就那样。
“所以,魔兽不是你故意放出来的?”李逾白轻声问。
【是我本能。】仇极生很平静,【我不控,它们便乱行。】
印清淮皱眉:“那只要你愿意收敛虚无,魔兽便不会再新增?”
【是。】
“但已经出现的魔气与魔兽,依旧存在。”沈霁寒接话,“必须彻底净化,或……终结你。”
空气微静。
仇极生睁开眼,黑金双眸望向沈霁寒,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一笑极艳,妖异得让人失神。
【你敢杀我吗?】
沈霁寒坦然回望:“我不想杀你。但我不能让世界毁灭。”
【那你能如何?】
“我会用混沌神力帮你封住虚无的溢出。”沈霁寒声音轻却坚定,“再与清淮他们,一同净化所有魔气魔兽。”
印清淮站起身,走到高台之下,抬头望向被锁链束缚的艳色身影,语气郑重: “我们一起把此界治好。你愿不愿意,信我们一次?”
仇极生沉默了很久。
久到虚空之中,只剩下彼此轻浅的呼吸。
祂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穿透骨骼的锁链,墨紫色符文微微发亮。
祂缓缓抬起头,黑金眼眸望向五人。
神念轻淡,带上了一丝温度:
【好。】
【我相信你们。】
地底空洞之中,没有日月,不分昼夜。
沈霁寒盘膝坐于高台之下,闭目凝神,混沌神性如一层温柔光膜,将仇极生整个人轻轻包裹。
虚无溢出瞬间被压制,地底空洞的寒意淡去许多。
仇极生闭着眼,跪坐不动,脸上墨紫色符文渐渐柔和,不再那般刺目。
印清淮与楼眠一同研究古老封印,一点点修补裂痕,不再抽取仇极生的力量,只将锁链变成单纯的“束缚”,而非“掠夺”。
裴云真拿着48给出的魔气分布图,准备带队清剿魔兽,时不时回头叮嘱李逾白注意安全。
李逾白坐在一旁,研磨丹药,绘制符箓,偶尔抬头,看向高台上的身影,眼底没有恐惧,只有一丝浅浅的怜惜。
仇极生偶尔会睁开眼,黑金目光落在下方五人身上。祂沉默地看着,却也不再无动于衷。
48:【任务进度更新——】
【已确认:魔气与魔兽的来源。】
【已确认:魔兽为仇极生意志延伸。】
【已确认:仇极生苏醒即灭世,当前意识清醒,无毁灭意愿。】
印清淮抬头,望向高台上闭目静息的仇极生,轻声道: “等外面魔气清完,世界安定,我们会想办法,给你一个真正的归宿。”
仇极生没有睁眼,只轻轻“嗯”了一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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