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尽,日头渐渐爬上山巅,给沧澜仙宗镀上一层暖金。
沈霁寒与印清淮在竹林中又静立片刻,没有过多言语,只彼此心照不宣地守着这份安稳。花香绕袖,竹影轻摇,连风都慢了下来,仿佛天地都不愿惊扰这来之不易的平静。
沈霁寒先转身离去。
他要回内门整理昨日比试的心得,也要寻个时机,去后山崖洞看一看影。虽神魂相通,不必多言,可他终究想亲眼确认,那个替他扛了十年黑暗的自己,究竟是何模样。
印清淮依旧坐在青石上,指尖轻抵花瓣。
06的声音响起,带着细微的凝重:
【魔族那边有动静了。】
印清淮眸色微淡:“何处。”
【界壁边缘,有数道魔族气息在徘徊,修为不弱,而且不只是单纯游荡,像是在……探查沧澜仙宗的结界方位。】06顿了顿,语气更沉,【而且,不止魔族。还有人,是与沧澜仙宗素来不合的几个宗门,其中以焚天门、玄水阁的人最为活跃,昨夜即昭出事之后,他们就悄悄靠近了。】
印清淮抬眸,目光越过重重山峦,望向沧澜仙宗深处,那座被重重禁制守护的藏星阁。
阁中重地,安放着沧澜仙宗的镇山之宝——
沧澜珠。
此珠集天地水气、山川灵脉所成,能稳固结界、滋养修士、镇压邪祟,更是打开上古仙藏的关键钥匙之一。
沧澜珠一出,足以让整个修真界疯狂。
“他们的目标,是沧澜珠。”印清淮轻声道,语气平静无波。
【是。】06应声,【魔族与人界败类勾结,想趁昨夜大乱、宗门防备松懈之机,盗取沧澜珠。现在宗主和长老正在处理仙族遗留之事,内门弟子大多以为风波已过,防备正是最弱的时候。】
印清淮指尖轻轻一收,花瓣微颤。
他可以出手,弹指间便可将这些宵小之辈尽数镇压。
可他身份隐秘,不愿在大庭广众之下暴露实力,更不想打乱沈霁寒刚刚安稳下来的心绪。
稍顷,他淡淡开口:
“不必惊动宗门,不必惊扰沈霁寒。让影去。”
06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影本就是沈霁寒的黑暗面,与魔族气息天生相通,擅长隐匿、潜行、无声出手,由他去处理这些暗处的鼠辈,再合适不过。
既不暴露任何人,又能将危机掐灭在萌芽之中。
【是。】
后山崖洞。
阴冷、潮湿、寂静,终年不见日光。
黑衣影靠在石壁上,闭目调息,周身黑气内敛,与黑暗融为一体。
下一刻,一缕极淡的神念悄无声息落入他的识海,没有威压,没有指令,只传递了一段信息——
魔族、焚天门、玄水阁,勾结来袭,目标藏星阁,盗取沧澜珠。
影缓缓睁开眼。
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漠然的冷。
沧澜珠是沧澜仙宗的根基,是沈霁寒安稳生活的依托。
谁要毁沧澜,谁要动沈霁寒的安稳,他便杀谁。
他没有犹豫,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淡淡的黑影,融入岩壁之中,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崖洞深处。
如同从未出现过。
同一时间,沧澜仙宗西侧,偏僻的断崖之下。
三道身影隐匿在乱石之中,气息压到极致,周身魔气翻涌,面容隐在黑袍之下,一看便知是魔族精锐。
为首的魔族修士眼神阴鸷,盯着山上结界。
“界壁的薄弱点已经找到,就在藏星阁后方。”他低声道,声音沙哑刺耳,“人族的内应已经传来消息,今日欧阳绝处理仙族事务,藏星阁守卫最松懈,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身旁另一魔族修士冷声道:
“沈霁寒身上有我魔族血脉,却躲在仙宗苟且,等拿到沧澜珠,回去禀报魔尊大人,顺便将他一并擒回魔族,让他知道背叛同族的下场。”
“急什么。”为首之人冷笑,“先取沧澜珠,此珠能助我族打通人界与魔界的通道,到时候整个修真界都是我族囊中之物,一个沈霁寒,随手可抓。”
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几声极轻的衣袂响动。
三道身着道袍、气息诡谲的人类修士掠来,面色倨傲,眼神贪婪。
正是焚天门与玄水阁的人。
“魔族的朋友,可准备好了?”焚天门修士阴笑道,“沧澜珠我们要三成,你们拿七成,事成之后,沧澜仙宗归你们处置,我们只要沧澜珠内的上古传承。”
“哼,真是贪婪。”魔族首领不屑,“但今日合作,暂且依你。记住,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一旦惊动那些长老,我们谁都走不了。”
“放心。”玄水阁修士冷笑,“我们早已摸清换岗时辰,再加上我们布下的迷阵,守卫根本察觉不到。等拿到沧澜珠,立刻从断崖撤离,谁也追不上。”
五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言。
魔族首领抬手,漆黑的魔气凝聚指尖,轻轻一点,沧澜仙宗的护山结界,竟被无声无息撕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这是他们研究了数月的成果,专门克制仙宗结界。
缝隙一开,五人立刻压低身形,如鬼魅般窜入山中,朝着藏星阁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避开巡逻弟子,穿过迷阵,动作熟练利落,显然早已踩好点。
藏星阁坐落在仙宗后山腰,四周布有层层幻阵、杀阵、封禁,阁外只有两名内门弟子看守。
昨夜经历即昭闯入一事,两名弟子虽强打精神,却也难免松懈,眼神微微有些涣散。
“快。”魔族首领低声道,“迷阵只能迷惑他们一炷香,速去速回。”
五人悄无声息绕到守卫身后,准备将守卫击晕。
可就在他们攻击即将落下的刹那——
一股刺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脚底窜起。
不是阵法波动,不是仙气威压。
是纯粹的、冰冷的、从灵魂深处蔓延上来的恐惧。
焚天门修士脸色骤变,猛地回头:“谁?!”
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轻响,安静得诡异。
“错觉?”玄水阁修士皱眉,心中不安,“别管了,快动手!”
五人再次转身,冲向藏星阁大门。
藏星阁的门锁是上古灵锁,需宗主令牌才可开启,可魔族老大早有准备,掏出一枚漆黑的钥匙,上面刻满魔族符文,正是用来破解灵锁的秘宝。
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
轻响过后,灵锁应声而开。
藏星阁的大门,缓缓敞开一条缝隙。
阁内清净无尘,正中央的白玉台上,一枚拳头大小、通体湛蓝、流光溢彩的珠子静静悬浮。
珠身流转着水光灵气,散发出温润而磅礴的气息,正是沧澜珠。
看到沧澜珠的瞬间,五人眼中都爆发出极致的贪婪。
“得手了!”
魔族老大低喝一声,伸手就朝沧澜珠抓去。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沧澜珠的那一刻——
整个藏星阁内的光线,骤然一暗。
一道黑衣身影,不知何时,已经静静站在白玉台旁。
身姿挺拔,眉眼清冷,面容与沈霁寒一模一样,却浑身笼罩在死寂的黑暗之中。
正是影。
他没有动,没有出手,只是漠然地看着五人。
可那一眼,却让五人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你是谁?!”魔族首领惊骇出声,“你怎么会在这里?!”
焚天门修士瞳孔骤缩:“沈霁寒?不对,你的气息……是魔族!你是魔族人?!”
影依旧不说话。
对他而言,敌人不需要知道他的名字,只需要知道——
他们,死定了。
凡是闯入沈霁寒的安稳之地、妄图破坏一切的人,都是他的猎物。
“找死!”魔族首领惊怒交加,以为是宗门内的魔族内应抢先一步,“沧澜珠是我们的,给我滚开!”
他抬手,漆黑的魔气凝聚成爪,带着狂暴的力量,狠狠抓向影。
另外四人也反应过来,纷纷出手,灵气与魔气交织,铺天盖地地轰向影。
杀了这个人,再夺沧澜珠!
面对五人联手一击,影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攻击临身的刹那,他才轻轻抬手。
一缕淡淡的黑气,从他指尖飘出。
看似微弱,却在瞬间暴涨,化作一道漆黑的屏障,将所有攻击尽数挡下。
“轰——!!”
巨响震动藏星阁,灵气魔气四散炸开,可那道黑气屏障纹丝不动。
五人脸色剧变。
这等实力,远超他们想象!
“你到底是什么人?!”玄水阁修士惊恐后退。
影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没有半分情绪:
“滚。或者,死。”
简单四字,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魔族首领又惊又怒,厉声道:“他就一个人,我们联手杀了他!沧澜珠就在眼前,不能放弃!”
贪婪压过恐惧,五人再次催动全身修为,疯了一般扑向影。
他们不信,自己五人联手,还杀不了一个年纪轻轻的修士。
影眸中最后一丝漠然也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这些人,勾结魔族,盗取沧澜珠,惊扰沈霁寒的安稳,罪无可赦。
他不再留手。
身形一晃,化作无数道黑影,在藏星阁内穿梭。
快到只剩下残影。
“噗嗤——!”
“啊——!”
惨叫声接连响起。
影的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击中敌人要害,黑气侵入体内,瞬间吞噬神魂与灵气。
不过瞬息之间。
焚天门、玄水阁的三名人类修士,尽数倒在地上,气息全无,神魂被彻底抹杀。
只剩下两名魔族修士,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
“饶命……饶命啊!”
“我们是魔族,你身上也有魔族血脉,不能杀我们!”
影脚步不停,一步步走向他们。
身上没有沾一滴血,干净得如同刚刚只是拂去了几粒尘埃。
“魔族。”他轻声开口,语气淡漠,“也不配,动他的地方。”
话音落下,影指尖轻轻一弹。
两道黑气飞出,瞬间没入两名魔族修士眉心。
两声闷响过后,藏星阁内,彻底恢复安静。
五名入侵者,全数毙命。
影收回目光,看向白玉台上的沧澜珠。
珠身灵气温润,静静悬浮,守护着整座沧澜仙宗。
他抬手,一缕黑气轻轻拂过沧澜珠,将上面沾染的魔气与浊气尽数净化。
随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出藏星阁。
阁外的两名守卫,依旧陷在迷阵之中,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影身形一晃,再次融入黑暗,悄无声息地离去。
如同从未出现过。
半个时辰后。
沈霁寒处理完内门琐事,按照宗门规矩,前往藏星阁例行巡查。
这是他作为内门核心弟子的职责,每月都要数次确认沧澜珠无恙。
他缓步走入藏星阁,阁内清净如常,灵气浓郁。
白玉台上,沧澜珠依旧静静悬浮,光芒温润,没有任何异样。
沈霁寒放下心,走上前,仔细探查沧澜珠的气息。
灵气纯正,没有被侵扰的痕迹,结界稳固,一切正常。
可他微微蹙眉。
总觉得,空气中,似乎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黑气。
与他同源,与影相通。
沈霁寒心中一动,神识向内,与影相连。
【你刚才,来过这里。】
后山崖洞,刚刚返回的影,身躯微顿。
没有隐瞒,神魂轻轻一颤,给出回应。
【嗯。】
【有人,来偷。】
【已清理。】
沈霁寒的心,瞬间沉了一下,随即又被一股复杂的暖意填满。
【有没有受伤。】沈霁寒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影沉默了一瞬,随即传递来一缕安定的气息。
【无事。】
【小事。】
对他而言,杀几个宵小,确实只是小事。
只要能护沈霁寒安稳,再凶险的事,于他而言,都只是小事。
沈霁寒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缓缓抬手,轻轻放在沧澜珠上。
珠身温润,灵气顺着指尖流入体内,安抚着他微颤的心绪。
他知道,影不会主动告诉任何人,不会邀功,不会露面。
就像从前的每一次一样,做他看不见的盾,做他不为人知的剑。
“谢谢你。”
沈霁寒在心底轻声说,语气认真而郑重。
这一次,不是客气,不是安慰,是发自内心的感激。
影没有回应。
只是崖洞之中,黑衣身影靠在石壁上,漆黑的眸子里,极淡地,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柔和。
快得如同错觉。
竹林深处。
印清淮依旧坐在青石上,指尖轻拂花瓣。
06的声音轻松响起:
【解决了。五个人,全灭,沧澜珠完好无损,一点动静都没惊动宗门,也没让沈霁寒担心。】
印清淮微微颔首,眸色平和:
“嗯。影,很合适。”
他只需要轻轻指引,所有暗处的危机,便会被另一道影子,无声清理。
藏星阁内。
沈霁寒确认沧澜珠无恙后,缓缓转身离去。
他没有去后山找影,也没有将此事告诉师父。
他懂影的意思——
这件事,不必声张,不必让任何人知道。
沈霁寒走出藏星阁,阳光洒在他的青袍上,温暖明亮。
他抬头望向天空,流云缓缓,风轻日暖。
演武场上传来弟子们的练剑声,殿宇之间有同门轻声谈笑,山间灵鸟轻鸣,一切都是最安稳的模样。
沈霁寒唇角微微弯起,一抹清浅柔和的笑意,在阳光下缓缓绽放。
他抬步,朝着竹林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