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三刻,迎宾宴正式开席。
钟鸣三声,清音回荡。
沧澜仙宗宗主与诸位长老端坐主位,各宗宗主、长老依次落座,弟子席位上人头攒动,灯火璀璨,映得整张广场亮如白昼。
沈霁寒一身青色锦袍,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清冷如月,立于弟子席位最前端。
元婴初期的灵气内敛不发,却自带一股高华疏离之气,明明站在人群之中,却如隔一层轻雾,不可近触,不可冒犯。
他一出现,全场目光几乎瞬间汇聚。
敬畏、向往、崇拜、试探……无数视线落在他身上,几乎要将人灼伤。
有人低声交谈,压着激动:
“那就是沧澜的内门首席沈霁寒?”
“不到二十元婴初期,千年一遇的天才。”
“大比之上,他必定是最耀眼的一人。”
沈霁寒神色淡漠,无喜无悲,对着主位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怯,礼数周全却自带一份沉静。
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万众瞩目。
宗主抬手,声音温和传遍全场:
“三宗大比在即,诸位同道齐聚沧澜,共赴盛会。今夜只叙同道之谊,不论比试高低,开怀畅饮,安享此宴。”
“谢宗主!”全场齐声应和。
乐声起,舞影旋,酒香与灵花香弥漫在空气里。
各宗依次敬酒,寒暄问候,场面热闹而有序。
沈霁寒作为弟子首席,需起身回礼,应对各宗问候与敬酒。
他神色始终淡漠,动作得体,不多言,不逾矩,一杯杯清酒入喉,气息依旧平稳,不见半分失态。
06在印清淮识海中轻声汇报:
【沈霁寒一切正常,灵气稳定,应对得体。】
印清淮坐在外门居所的石阶上,望着远处大殿方向的璀璨灯火,声线淡而平:“盯紧酒水、点心、靠近他的人。”
【明白。】06应声,【所有入口之物我都扫过一遍,暂无异常。各宗靠近问候的弟子,也都在正常范围内。】
印清淮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远处灯火辉煌,人声隐约传来,热闹是他们的。
他这里只有晚风、竹林、即将开花的小苗,以及一片安静的月色。
宴席进行到一半,各宗弟子开始自由走动、交流结识。
这是最容易出事的时候。
人挤人,气息乱,视线杂,哪怕有一丝魔气、一缕毒香、一枚暗针,都能轻易藏在人群里。
06的声音忽然微微一凝:
【印清淮,三点钟方向,靠近沈霁寒的位置,有一名外门服饰的修士,气息不对。】
印清淮眸色微淡:“说。”
【表面筑基,真实修为元婴中期,身上藏着淬了魔气的暗针,目标直指沈霁寒。】06语速平稳,【正借着敬酒,一步步靠近。】
印清淮缓缓站起身,目光望向灯火深处,声线冷而静:“位置。”
06立刻报出精准坐标:【沈霁寒左后方三步,端着酒壶,伪装成侍酒弟子。】
人群拥挤,灯火晃动,那道身影低着头,看似恭敬,实则指尖已扣住一枚漆黑细针,只等靠近到最佳距离,便一击毙命。
沈霁寒正应对一名宗主的问候,心神微分,并未察觉身后逼近的杀机。
他不怕正面交手,哪怕再死一次,他也能复活。
可他怕在迎宾宴上暴毙,引发仙宗大乱,各宗猜忌,大比提前崩盘。
那才是暗处之人真正想要的结果。
印清淮没有靠近大殿,没有踏入广场,甚至没有走出竹林范围。
他站在阴影深处,周身气息与夜色完全相融。
指尖微抬,一缕极淡、极冷、却不容抗拒的浅蓝微光,自指尖溢出,穿过灯火、人群、舞影,悄无声息地落向那名修士。
没有声响,没有波动,没有灵气碰撞。
下一瞬。
那名端着酒壶的修士,身形猛地一僵。
体内灵气瞬间凝固,指尖暗针“当啷”一声掉落在地,却在落地前被一股无形力量碾碎,连一丝黑芒都没露出来。
他想开口,想挣扎,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软软倒下,气息瞬间跌回凡人,再无半分威胁。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
旁边弟子慌忙扶起那人,无人多想。
沈霁寒余光瞥见这一幕,眸底微不可查地掠过一丝讶异。
他几乎在同一时刻,察觉到身后一丝微不可查的杀机,刚要运转灵气防御,杀机却骤然消失,如同从未出现过。
又是这样。
无声无息,无痕无迹。
危险降临,又莫名消散。
他目光缓缓扫过人群、灯火、阴影,最终,下意识望向远处那片漆黑安静的竹林。
夜色深沉,竹影婆娑,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偏偏知道,有一道身影,就站在那片黑暗里,不声不响,为他挡去了一场致命暗算。
不是同情,不是讨好,不是攀附。
只是平静地,把所有针对他、针对仙宗秩序的阴谋,一一抹去。
沈霁寒指尖微微一攥,随即松开,神色恢复淡漠,继续应对身前问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能做的,就是稳住自身,稳住场面,稳住这一片灯火辉煌,不辜负暗处那一道无声托底的影子。
【隐患清除。】06轻声汇报,【目标已被封印,无魔气泄露,无目击者,无人察觉异常。】
印清淮收回指尖,重新坐回石阶上,望着远处依旧热闹的灯火,声线淡而稳:“继续盯。”
【是。】
宴席依旧在继续。
乐声婉转,笑语声声,各宗天才互相结识,长老们谈笑风生,整座沧澜仙宗沉浸在一片祥和热闹之中。
宴席过半,宗主再次起身,全场安静。
“三宗大比明日开始抽签,后日正式开赛。沈霁寒作为本宗首席,将担任本次大比裁判之一,同时在开幕仪式上演示沧澜剑法。”
全场响起一片赞叹与掌声。
沈霁寒起身,对着全场躬身,声音清冷淡漠,却清晰传遍每一个角落:“弟子必不辱使命,守好大比秩序,不负仙宗,不负诸位同道期望。”
声音落下,掌声更盛。
06轻声道:【他真的很适合站在明处。所有人都信他,都敬他,都以他为标杆。】
印清淮淡淡开口:“所以他不能倒。”
至少,不能倒在阴谋里。
夜色渐深,迎宾宴渐渐进入尾声。
各宗宾客陆续退席,返回居所休息,灯火一盏盏熄灭,喧闹一点点散去,沧澜仙宗重归安静,只余下淡淡的酒香与花香,散在晚风里。
沈霁寒送走最后一批宾客,才缓步返回内门静室。
他没有立刻调息,而是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片漆黑的竹林。
月色落在他清冷的眉眼上,映出一丝极淡、极浅的柔和。
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沈霁寒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一贯的淡漠沉静。
他不会去寻找,不会去探查,不会去打扰。
他会稳稳站在明处,发光,立住,撑住场面。
把所有光明都扛在肩上,让暗处那道影子,能安心守着他的道。
竹林边,石阶上。
印清淮依旧坐在原地,望着彻底安静下来的仙宗,望着远处锁妖塔安稳的金芒,望着天边一轮明月。
06轻声道:【宴席结束,一切安稳,无大乱,无大动,沈霁寒平安无事。】
“嗯。”印清淮应道。
【我们也回去休息吧,】06软声道,【明天还要早起练剑,还要看花苗,还要守大比抽签。】
印清淮缓缓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带着花苞的花苗。
……
夜色浸过竹林,露水滴落在花苞上,凝成细碎的微光。
印清淮种下的那片花苗,已经抽出清晰的花苞,青白色裹着淡粉,垂在叶间,安安静静,不与仙宗满山的灵花争艳。
他蹲在土边,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微凉的花瓣外层,一缕温驯如晚风的灵气渗进泥土。
【整夜安稳,沧澜珠无波动,无魔气渗入,无异常修士靠近。】06顿了顿,语气不自觉放柔,【沈霁寒那边……灵气彻底平稳,复活后的余痛已经完全褪去,今日不会再疼。】
印清淮指尖微顿。
他知道那个“疼”字,对沈霁寒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不是轻伤,不是反噬,不是走火入魔。
是一层叠一层、从肉身到神魂、从尊严到骨血,被一寸寸碾碎的痛。
06没有直接说出口,可它扫描过沈霁寒的灵魂深处——
那里藏着一部无人敢翻阅、无人能承受的死册。
被人按在地上,挑断手筋脚筋,关节扭曲,经脉寸断。
被强行灌下蚀骨灼腑的毒液,从喉间烂到脏腑,一寸寸烧穿。
被下药困于暗室,意识清醒,眼睁睁受辱,无力反抗。
被剖开胸腹,硬生生掏空脏腑,看着自己的血一点点流干。
被拔光满口牙齿,指甲一片一片掀去,十指被生生折断。
被打断四肢,像折断一段枯木,眼球被生生挖出,沉入无边黑暗。
……
每一次,都是极致的痛、极致的惧、极致的屈辱。
每一次,又都带着百分之百完整的痛,重新活过来。
活过来,再经历一次。
再死一次。
再活一次。
周而复始,无休无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