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角的冰棱滴着水,落在石缝里,积起一汪浅浅的水洼。除恶人小队的小院里,枣树的枯枝上还挂着残雪,被风一吹,簌簌落下,碎在石桌上那本泛黄的笔记本上。
单原坐在轮椅上,指尖凝着一缕极淡的白光,正小心翼翼地拂过笔记本的纸页。白光所过之处,那些潦草的字迹像是活了过来,一笔一划,都透着少年人藏不住的欢喜与怅惘。非壹坐在他身侧的小凳上,怀里抱着布偶熊,空洞的眼睛朝着阳光的方向,耳朵微微动着,像是在捕捉风掠过枣树枝的轻响。老顾配的药愈发见效了,她已经能听清小院里的大部分声响——单母切菜的笃笃声,陶罐里米粥沸腾的咕嘟声,还有单原指尖白光流淌时,那几乎微不可闻的嗡鸣。
“今天的风,好像带着点暖。”非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雀跃,“我好像听见,泥土里有东西在动。”
单原的指尖顿了顿,转头看向院门口。印清淮正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把刚折的枯枝,粗布的衣襟上沾着些微的湿泥。他的脸色比往日更沉些,眉头轻轻蹙着,目光落在天边那片灰紫色的云霭上,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胸口的黑色吊坠,此刻正泛着一层极淡的紫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那光芒不同于往日的温和,带着一丝凛冽的寒意,丝丝缕缕地往皮肤里渗。
单原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他感觉到,印清淮的心底,正萦绕着一股极淡的、却又无比沉重的情绪,那情绪里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像是在看着一场注定会降临的浩劫。
“清淮。”单原轻声唤他,指尖的白光微微晃动,“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印清淮回过神,转头看向单原,眼底的凝重淡了些,他缓步走进院子,将枯枝放在灶膛边,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没什么,只是看看天。”
他走到石桌旁,低头看向那本摊开的笔记本,目光落在“等春天来了,就去看桃花”那行字上,指尖轻轻拂过纸页上的折痕。那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带着少年人残存的温度。
“他会等到的。”印清淮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单原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等到漫山遍野的桃花开。”
单原点了点头,将那颗用红纸包着的水果糖放在笔记本上,糖块的棱角已经被摩挲得圆润,红纸微微褪色,却依旧透着一丝甜意。“嗯。”他应了一声,转头看向天边,那片灰紫色的云霭,正以一种极慢的速度,朝着这边蔓延过来,像是一张巨大的网,缓缓笼罩住这片天地。
空气里,似乎弥漫着一丝异样的气息,那气息不同于往日的湿寒,带着一丝淡淡的、像是铁锈般的腥甜,又像是无数细微的情绪,正从四面八方涌来——绝望的、痛苦的、不甘的、怨怼的,丝丝缕缕,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单母端着米粥从厨房里走出来,脚步顿了顿,眉头轻轻蹙起:“今天的天,怎么这么闷?”她说着,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明明是初春的天气,却像是盛夏般燥热。
程砚从外面走进来,腰间的银剑鞘上,此刻正泛着一层极淡的青光,他的脸色沉得厉害,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报纸上的头条,用粗黑的字体印着——多地出现异常天气,灰紫色云霭笼罩,专家称或为极端气象前兆。
“不对劲。”程砚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压抑的不安,“全城都出现了这种云。而且……”他顿了顿,看向印清淮,“空气里的负面情绪,正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急剧攀升。”
印清淮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他抬手,指尖轻轻触碰胸口的黑色吊坠,那紫光愈发浓郁了,像是在回应着什么。
【叮——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能量源头:全球范围。波动性质:负面情绪聚合体。】系统06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急促,【警告!警告!检测到“神罚”降世前兆。负面情绪阈值已突破临界值,世界回归程序,即将启动。】
“神罚……”印清淮喃喃道。
“神罚?”单原听到了,他转头看向印清淮,眼底满是震惊,“那是什么?”
印清淮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字句。他缓缓蹲下身,与单原平视,目光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还有一丝近乎悲悯的温柔:“神罚,源于人类的负面情绪。”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道惊雷,在小院里炸响,“当人类的负面情绪积攒到顶点,足以威胁到这个世界的根基时,神罚便会现世。它会抹除一切威胁,让世界回归初始,回归一片……没有痛苦,也没有光的混沌。”
单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想起了郑相宁的绝望,想起了非壹的痛苦,想起了那些被恶灵纠缠的人,那些被欺凌、被抛弃、被伤害的灵魂。那些负面情绪,像是无数的种子,埋在这片天地的土壤里,生根发芽,疯狂滋长,终于,要迎来一场毁灭性的收割。
“初始……”单原的声音很哑,像是被砂纸磨过,“那是什么样的?”
“一片虚无。”印清淮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怅惘,“没有天,没有地,没有生命,也没有情绪。所有的一切,都将归于沉寂。”
非壹的身体,轻轻一颤。她虽然看不见,却能清晰地感觉到,空气里那股越来越浓郁的负面情绪,像是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过她的脚踝,带着刺骨的寒意。她紧紧攥着布偶熊的耳朵,指尖泛白,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那我们怎么办?”
程砚的拳头,死死地攥着,指节泛白。他看向印清淮:“我们不能就这么等着。我们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驱散黑暗,守护那些微弱的光。就算是神罚,我们也要拼尽全力,挡上一挡。”
印清淮转头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赞许。他站起身,看向天边那片越来越浓的灰紫色云霭,胸口的黑色吊坠,紫光愈发耀眼,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我的任务。”印清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量,“就是阻止神罚降世。”
他抬手,指尖轻轻一挥,一道淡紫色的光芒,从吊坠里流淌而出,化作一面半透明的光屏,悬浮在小院的上空。光屏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流飞速闪过,最后定格在一行醒目的字上——负面情绪聚合度:92%。神罚降世倒计时:72小时。
92%。
72小时。
这两个数字,像是两把冰冷的刀,悬在每个人的心头。
小院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檐角的冰棱,还在滴滴答答地落着水,像是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浩劫,敲打着倒计时的鼓点。
单原低头,看向掌心那缕极淡的白光。那光芒很微弱,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都可能熄灭。可他能感觉到,那白光里,藏着一丝温暖的力量,那是净化的力量,是压制负面情绪的力量,是……守护的力量。
他缓缓抬起手,将白光朝着光屏的方向,轻轻递了过去。
白光落在光屏上,像是一滴清水,滴入了滚烫的油里。刹那间,光屏上的数据流,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湖面,泛起了层层涟漪。那行醒目的数字,微微跳动了一下——负面情绪聚合度:91.9%。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0.1%,却像是一道微光,刺破了笼罩在众人心头的阴霾。
“有用。”单原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点燃了一簇小小的火苗,“我的能力,能降低负面情绪的聚合度。”
印清淮的眼底,闪过一丝惊喜。他看着单原指尖那缕微弱的白光,像是看到了一束照亮混沌的光。“你的能力,不仅能净化恶灵,压制个体的负面情绪。”印清淮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激动,“还能通过屏幕传播,扩散到更广的范围。”
他转头看向程砚,眼底满是坚定:“通知除恶人小队的所有成员,立刻集合。”
程砚点了点头,转身朝着院门口跑去,银剑鞘上的青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单母放下手里的米粥,走到单原身边,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眼底满是担忧,却也带着一丝坚定:“原儿,别怕。妈在这里陪着你。”
单原抬起头,看向母亲,眼底闪过一丝温柔。他点了点头,握紧了指尖的白光。
非壹缓缓站起身,走到单原的轮椅旁,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指尖,带着一丝微凉的温度,声音里带着一丝怯意,却也带着一丝坚定:“单原,我也想帮忙。虽然我看不见,也听不太清,但我……我想守护这片光。”
单原转头看向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他能感觉到,非壹的心底,那股曾经浓得化不开的绝望,此刻正被一丝微弱的希望,一点点取代。
“好。”单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一起。”
印清淮看着眼前的一幕,胸口的黑色吊坠,紫光愈发柔和,像是被这股温暖的力量,抚平了凛冽的锋芒。他抬手,指尖轻轻一挥,光屏上的倒计时,依旧在缓缓跳动,可那行代表着负面情绪聚合度的数字,却在单原白光的照耀下,以一种极慢的速度,一点点下降着。
91.8%。
91.7%。
91.6%。
风卷着初春的暖意,漫过小院的枣树枝桠,枯枝上的残雪,簌簌落下,露出了底下那抹极淡的、嫩绿的芽。
单原看着那抹嫩芽,眼底的光芒,愈发耀眼。他知道,这场浩劫,才刚刚开始。他也知道,前路漫漫,布满了荆棘。
可他更知道,在这片灰紫色的云霭之下,还有无数像郑相宁一样,期盼着春天的人。还有无数像非壹一样,渴望着光的灵魂。还有无数像除恶人小队一样,愿意为了守护这片天地,拼尽全力的人。
他们的力量,或许很微弱,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
可只要这簇烛火,永不熄灭,就能照亮整片混沌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