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07 对世界的憎恶

风裹着城西的尘沙，在街巷里缓缓游走。印清淮和除恶人小队从废弃工厂出来后，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只是那缕透过灰蒙云层的阳光，似乎又亮了几分。

程砚他们依旧每日奔波，斩恶灵，驱污染，只是城西的黑雾淡了许多，连带着疯子出现的频率，也降了下来。印清淮依旧是那个“路人”，白日里有时会去魇梦行点卯，有时会去噬灵阁看看那些被豢养的恶灵，夜里则会去老槐树下坐坐。

只是，老槐树下的轮椅，空了。

单原失踪了。

是在印清淮和小队去工厂的第三天不见的。那天印清淮如常去老槐树下，只看见空荡荡的轮椅停在树影里，单原的平板还亮着，屏幕上的像素小人依旧站在开满花的草地上，只是再也没人去触碰。

风卷着落叶，落在平板屏幕上，像是一层薄纱。

印清淮的指尖，黑色吊坠骤然发烫，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灼热。那是预警，是负面情绪的狂潮，在朝着某个方向汇聚。

他没有声张，只是转身，朝着城南的方向走去。那里是单原和母亲住的老巷子，狭窄，逼仄，常年不见阳光。

巷子深处的小屋，门虚掩着。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杂着腐朽的霉味，扑面而来。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碗碟，还有几滴已经干涸的血迹，暗红得发黑。

印清淮蹲下身，指尖拂过那片血迹。吊坠的温度，烫得他指尖发麻。

【叮——检测到强烈负面情绪波动。波动源头：城南旧巷三百米外，地下废弃仓库。】

系统06的声音，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凝重。

印清淮站起身，目光望向巷子尽头的那片荒地。那里杂草丛生，荒无人烟，谁也不知道，草皮下，藏着一个废弃的地下仓库。

他没有立刻过去。他知道，单原的气息，被一股更浓重的恶意掩盖了。那恶意，带着对除恶人小队的刻骨仇恨，像是淬了毒的匕首，闪着冷光。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是几周。

这几周里，除恶人小队意识到了什么，像是疯了一样四处寻找单原。他们都知道，单原的失踪，和那些记恨他们的敌人脱不了干系——那些被他们毁掉“生意”的黑市贩子，那些被他们驱散的恶灵豢养者，那些视疯子为“猎物”的亡命之徒。

只是，敌人藏得太深了。

直到第七周的傍晚，城西的空气里，忽然弥漫起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黑雾。那黑雾和以往不同，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绝望，还有一丝……熟悉的气息。

是单原的气息。

程砚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抬头，看向黑雾汇聚的方向——城南，旧巷，荒地。

“快！去城南！”

七个人的身影，像是离弦的箭，朝着城南的方向冲去。印清淮跟在他们身后，脚步依旧很慢，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急切。

地下仓库的门，被一块沉重的石板压着。程砚抬手，银剑出鞘，剑光闪过，石板应声而裂。

仓库里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空气里的黑雾，浓得像是化不开的墨，几乎要凝成实质。黑雾的中央，绑着两个人。

一个是单原的母亲，她的头发散乱，衣衫破碎，脸上布满了泪痕和淤青，嘴角还渗着血。她的四肢被铁链锁着，铁链深深嵌进皮肉里，渗出暗红的血珠。

另一个，是单原。

他的白框眼镜碎了，镜片的碎片散落在地上，沾着血。黑白双色的头发，被汗水和泪水濡湿，黏在苍白的脸颊上。他的四肢也被铁链锁着，身体蜷缩成一团，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

他的身上，布满了伤痕。旧的，新的，纵横交错，看得人触目惊心。

而在他们面前，站着一个男人。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的皮衣，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他的手里，握着一根皮鞭，鞭梢上还沾着血。

是老疤。

一个被除恶人小队端了老巢的黑市贩子，或许也是记恨他们最深的人。

老疤看见程砚他们，脸上露出一抹疯狂的笑：“你们来了？我等你们好久了。”

他的目光，扫过沈上瑶，扫过程砚，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单原身上，带着一股怨毒的恨意：“你们不是要救这些疯子吗？你们不是要斩恶灵吗？我今天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绝望，什么叫……地狱。”

他抬起手，皮鞭再次落下，狠狠抽在单原母亲的身上。

“不要！”单原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拼命地挣扎着，铁链在他的手腕和脚踝上，磨出更深的伤口，鲜血淋漓。

“放开我妈！有本事冲我来！”

老疤停下手里的动作，蹲下身，捏住单原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他的指尖，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寒意：“冲你来？当然。我就是要让你知道，惹了我的下场。”

他的目光，落在单原的腿上，眼底闪过一丝戏谑：“一个瘸子，也配被他们护着？”

他的手，缓缓下移，落在了单原敞开的衣襟上。

单原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的眼底，迸发出一股极致的恐惧，还有……极致的恨意。

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屈辱。

他想起了以前，父亲那双狰狞的手。想起了那个逼仄的房间，想起了那令人窒息的酒气。记忆和现实，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裹住。

“不……不要……”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呜咽。

老疤的脸上，露出一抹病态的笑容。他转头，看向被绑在一旁的母亲，眼底的恶意，浓得像是要溢出来：“你看着。看着你的儿子，和你一样，受尽屈辱。”

母亲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她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地上。她拼命地摇头，嘴里发出模糊的呜咽声，像是在哀求，又像是在诅咒。

老疤的手，越来越用力。

单原的眼底，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那黑暗里，翻涌着极致的恐惧，极致的屈辱，极致的恨意。还有对母亲的心疼，对自己的绝望，对这个世界的……憎恶。

这些情绪，像是被点燃的火药，在他的心底，轰然炸开。

空气里的黑雾，瞬间暴涨。

一股强大的力量，从单原的身体里，喷涌而出。那力量，带着毁天灭地的绝望，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每个人的心脏。

黑雾之中，渐渐凝聚出一只巨大的恶灵。

那恶灵和以往的都不同。它的身体，是纯粹的黑色，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的白。它的眼睛，充满了痛苦和绝望。它的触手，像是无数条锁链，在空中疯狂挥舞，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力量。

那是由单原的负面情绪凝成的恶灵。

一只异常强大的恶灵。

老疤的脸色，骤然变了。他感觉到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力量，眼底闪过一丝恐惧：“这……这是什么？”

恶灵的触手，朝着他狠狠拍了下去。

老疤甚至来不及惨叫，就被拍成了一滩肉泥。

鲜血溅在单原的脸上，温热的，带着一股腥甜的味道。

单原的眼底，没有任何波澜。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只恶灵，看着它在黑雾里疯狂地嘶吼，疯狂地破坏。

那是他的绝望，是他的恨意，是他的……灵魂。

程砚的脸色，凝重到了极点。他握紧了手里的银剑，声音沙哑：“不好！这只恶灵的力量，太强了！它会毁了这里的！”

沈上瑶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她的指尖，泛起白色的光芒，想要净化那只恶灵。可那光芒落在黑雾上，却像是石沉大海，瞬间被吞噬。

“不行！我的力量……太弱了！”

印清淮缓缓走上前。

他的脚步，依旧很慢。

他看着黑雾之中的单原，看着他眼底的死寂，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他抬起手，指尖的黑色吊坠，发出一阵柔和的光芒。

那光芒落在黑雾上，像是一缕阳光，穿透了厚厚的云层。

恶灵的动作，缓缓停了下来。

它转过头，看向印清淮。那双充满了痛苦和绝望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

印清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单原。”

他的声音，像是一缕春风，吹进了单原的心底。

单原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印清淮。他的眼底，依旧是一片死寂，却又隐隐透出一丝光亮。

“清淮……”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印清淮一步步走向他，脚步很轻，很稳。

他伸出手，轻轻拂过单原脸上的血迹。

“我来了。”

他的掌心，带着一丝温暖的气息，像是冬日里的阳光，落在单原冰凉的脸颊上。

恶灵的身体，缓缓变得透明。

黑雾，一点点散去。

阳光，透过仓库的缝隙，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单原的脸上。

带着一丝温暖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