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冰原的风雪被甩在身后时,天色终于透出一丝微光。
印清淮牵着印清月的手走在最前,少女刚凝实的身躯还带着几分魂体的轻盈,玄铁铠甲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过来,驱散了她指尖残留的冰寒。萧依楚跟在身侧,裙摆扫过雪地,惊起细碎的冰晶,她指尖的白光始终萦绕在印清月周身,护着她尚未完全稳固的生机。
深渊魔枪被印清淮扛在肩头,枪尖的黑芒敛了大半,唯有往生花化作的红种被他小心翼翼地收在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暖得像是一团跳动的火苗。
“哥,王城的阳光,是不是比边境暖些?”印清月仰头看他,眉眼弯弯,重生后的嗓音带着少女独有的软糯,洗去了魂体时的缥缈。
印清淮低头,看着她眼底映着的天光,嘴角难得弯起一抹浅弧:“暖。等回去了,带你去看王城的花海。”
萧依楚闻言轻笑:“怕是没那么清闲。光明神吃了亏,绝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早就在半路布下了陷阱。”
她的话音刚落,前方的密林里,忽然飘来一阵极淡的花香。
那香气清冽如兰,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神圣气息,与光明神力的炽热截然不同,竟让周遭的空气都柔和了几分。
印清淮的脚步骤然顿住,他握紧印清月的手,另一只手握住深渊魔枪的枪杆,菱形紫瞳里闪过一丝警惕。萧依楚也停下脚步,指尖的白光瞬间凝实,目光锐利地扫向密林深处。
“三位请留步。”
一道清悦如莺啼的声音,从密林里缓缓传出。
紧接着,一道白色的身影,踏着细碎的花瓣,缓步走了出来。
那是个很年轻的少女,梳着蓬松的白色双马尾,发梢微微卷曲,像是被月光浸润过的云朵。她穿着一袭白色的鱼尾长裙,裙身贴合着纤细的腰肢,右侧裙摆开叉至胯骨处,走动时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腿,裙摆上点缀着细碎的粉色花朵,风一吹,花瓣便像是活了过来,轻轻摇曳。
她的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高跟鞋,鞋跟纤细,踩在积雪上却没有留下半分痕迹,白色的短袜包裹着脚踝,与裙摆的颜色融为一体。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脑后悬浮着的金色光环,那光环并非单调的圆环,而是由无数细密的光纹交织而成,角度繁复,光芒柔和却不容亵渎,正是光明教会圣女独有的象征。
“奥罗拉。”萧依楚的声音沉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光明教会的圣女,光明神的代理人。”
被唤作奥罗拉的少女闻言,微微颔首,金色光环轻轻转动,洒下一片柔和的光。她的目光落在印清淮身上,带着一丝审视,却没有半分敌意:“印清淮将军,久仰大名。”
印清淮没有放松警惕,深渊魔枪的枪尖微微抬起:“圣女此来,所为何事?”
“劝降。”奥罗拉的声音清悦,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她抬手,指尖凝聚出一缕金色的光芒,那光芒温和无害,落在雪地上,竟融化了一片积雪,“光明神仁慈,愿给将军一个机会。只要将军愿意归顺光明教会,臣服于光明神座下,过往的一切,都可以既往不咎。”
她的目光扫过印清月,落在她身上尚未完全褪去的魂体气息上,眼底闪过一丝惋惜:“这位姑娘,执念之力纯粹,若是能归入光明神座下,定能得享永生。还有这位萧姑娘,你的力量特殊,光明神也很欣赏。”
“归顺?”印清淮嗤笑一声,菱形紫瞳里满是嘲讽,“归顺一个视魔族为蝼蚁,妄图吞噬我妹妹执念之力的神明?圣女,你觉得,我会答应吗?”
奥罗拉的眉头微微蹙起,金色光环的光芒黯淡了几分:“将军,魔族天生背负着黑暗的烙印,唯有光明,才能净化你们的灵魂。猎魔人屠戮魔族,并非本意,只是为了肃清黑暗,还世界一片清明。”
“肃清黑暗?”印清淮的声音陡然拔高,深渊魔枪的枪尖指向奥罗拉,黑火隐隐跳动,“那光明神,为何要与猎魔人勾结,为何要将边境的魔族逼入绝境?他所谓的光明,不过是满足自己私欲的借口!”
“将军此言差矣。”奥罗拉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固执,“光明神的眼界,绝非你我所能揣测。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世界的秩序。将军,你真的要为了这些所谓的‘族人’,与整个光明教会为敌吗?”
“为了他们,我可以与世界为敌。”印清淮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印清月紧紧攥着他的衣袖,眼底满是坚定:“哥说的对!我们才不要归顺什么光明神!”
萧依楚也上前一步,与印清淮并肩而立,指尖的白光与深渊魔枪的黑火遥相呼应:“圣女,请回吧。印将军的决定,不会改变。”
奥罗拉看着三人坚定的神色,眼底闪过一丝失望。她沉默片刻,金色光环的光芒渐渐收敛,裙摆上的粉色花朵也失去了光泽。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强求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轻叹,“只是,将军要记住,光明神给过你们机会。他日,猎魔人的大军兵临城下,将军可不要后悔。”
话音落下,奥罗拉的身影缓缓升空,白色的鱼尾裙在风中飘动,像是一只展翅的白鸽。她低头看了印清淮一眼,眼神复杂,最后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了天际。
风卷着花瓣,落在雪地上,很快便被寒气冻住。
印清淮看着奥罗拉消失的方向,眉头紧紧皱起。
“光明教会的圣女亲自来劝降,看来,光明神是真的急了。”萧依楚的声音沉了几分,“她的力量很纯粹,没有掺杂半分杀戮之气,倒不像是光明神的信徒。”
“不管她是不是,”印清淮握紧深渊魔枪,眼神锐利如刀,“只要挡在我面前,无论是谁,都要踩过去。”
他低头看向印清月,眼底的冷冽化作温柔:“走吧,我们回家。”
印清月点了点头,紧紧牵着他的手。
三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密林的尽头。
而天际的云层里,一道金色的目光,正死死地盯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带着浓浓的杀意。
……
走出密林时,天光彻底破开了云层。
暖融融的光线落在肩头,驱散了永夜冰原带来的最后一丝寒意。印清月仰头望着天际,伸手接住一缕透过枝叶缝隙漏下来的阳光,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她微微眯起眼,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真的暖。”她转头看向印清淮,声音里裹着雀跃,“比冰原的风雪舒服多了。”
印清淮揉了揉她的头发,玄铁铠甲上的冰碴子在阳光下渐渐融化,顺着甲胄的纹路滑落,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怀里的往生花红种安静地贴着心口,像是一颗永不熄灭的火种,暖得他整颗心都安定下来。
萧依楚走在身侧,指尖的白光缓缓敛去,只余下一层淡淡的光晕护着印清月。她望着前方蜿蜒的山道,山道尽头隐约能看见北境王城的轮廓,黑曜石城墙在阳光下泛着暗紫色的光,城楼上飘扬的玄色旗帜猎猎作响。
“快到了。”萧依楚轻声道,“光明神和奥罗拉都不会善罢甘休,回去之后,要立刻和夜擎商议防务。”
印清淮点头,握着深渊魔枪的手紧了紧。他能感觉到,自奥罗拉离开后,天际那道金色的目光便一直未曾散去,像是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剑,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他——大战,近在眼前。
一行人沿着山道缓步前行,越靠近王城,沿途的魔族便越多。那些巡逻的士兵瞧见印清淮的身影,先是一愣,随即纷纷躬身行礼,玄铁长枪拄在地上,发出整齐划一的脆响。
“见过将军!”
“将军回来了!”
此起彼伏的声音里满是敬畏与欣喜,印清淮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一张张黝黑的脸庞,这些都是他从边境带出来的将士,是他愿意用性命守护的族人。
印清月躲在印清淮身后,好奇地探出头打量着四周。重生后的她对这一切都充满了新鲜感,尤其是看到城门口那两个巨大的魔狮雕像时,更是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从城门内走了出来。
蒙塔依旧拄着那柄豁口的大刀,身上的铠甲沾满了风尘,脸上的皱纹像是刻刀雕出来的一般,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硬朗。他看到印清淮身边的印清月时,浑浊的眼睛骤然睁大,脚步都顿住了。
“这……这是……”蒙塔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手里的大刀险些掉在地上。
“蒙塔叔。”印清月率先开口,声音软糯,眉眼弯弯,“我回来了。”
蒙塔猛地回过神,眼眶瞬间红了。他大步走上前,粗糙的手掌在印清月的头顶轻轻拍了拍,力道却轻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宝。
“好,好,回来就好!”蒙塔的声音哽咽,“将军,您真的把小姐带回来了!”
印清淮笑了笑,正要说话,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破空之声。
他猛地转头,只见一道金色的箭矢划破天际,箭尖裹挟着炽热的光明神力,直指印清月的后背!
“小心!”印清淮瞳孔骤缩,想也不想便将印清月往身后一拉,同时挥起深渊魔枪格挡。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金色箭矢撞在深渊魔枪的枪杆上,瞬间炸开,炽热的光芒溅得四处都是。印清淮的手臂微微发麻,玄铁铠甲上被擦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光明教会的人!”萧依楚的脸色沉了下来,指尖白光暴涨,朝着箭矢射来的方向扫去。
只见山道两侧的密林里,窜出数十道身着白色长袍的身影,他们的背后都印着金色的十字纹章,手里握着同样的金色长弓,弓弦紧绷,箭尖闪烁着慑人的光芒。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面容冷峻,眼神里满是杀意。
“奉圣女之命,取尔等性命!”男子厉声喝道,手中长弓一松,又是一支金色箭矢射出。
“找死!”印清淮怒喝一声,体内的绝望之力瞬间翻涌,黑火顺着深渊魔枪熊熊燃烧。他纵身跃起,枪尖横扫,黑火所过之处,金色箭矢纷纷化为灰烬。
蒙塔也反应过来,大刀一挥,朝着那些光明教会的教徒冲去:“敢在王城门口撒野!老子劈了你们!”
玄铁大刀带着呼啸的风声,一刀便将一名教徒劈飞出去,鲜血溅在雪地上,染红了一片。
萧依楚的身影如同鬼魅,指尖的白光化作一道道利刃,在教徒之间穿梭。那些教徒的光明神力在她的白光面前,竟像是纸糊的一般,不堪一击。
印清月站在印清淮身后,看着眼前的厮杀,眼底闪过一丝惧意,却又很快被坚定取代。她握紧拳头,体内的执念之力缓缓涌动,虽然微弱,却在无形中护住了自己。
这场厮杀并没有持续太久。
不过片刻功夫,数十名光明教会的教徒便尽数倒在了血泊之中,唯有那名为首的中年男子还在苦苦支撑。他看着满地的尸体,眼神里满是惊恐,转身便想逃。
“想走?”印清淮冷哼一声,深渊魔枪猛地掷出。
黑火缭绕的枪尖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穿透了男子的胸膛。男子的身体僵在原地,低头看着胸口的枪尖,眼中满是不甘,最后缓缓倒了下去。
印清淮缓步走上前,拔出深渊魔枪,枪尖的黑火灼烧着男子的尸体,很快便将其化为了灰烬。
他抬头望向天际,金色的目光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却留下了一股浓重的杀意。
“看来,奥罗拉的劝降,不过是幌子。”萧依楚走到他身边,声音冷冽,“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我们。”
印清淮握紧深渊魔枪,菱形紫瞳里满是冷意。他转头看向王城的方向,夜擎的身影正站在城楼上,遥遥望着这边,玄色的王袍在风中飘动。
“回去。”印清淮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光明教会的账,我们慢慢算。”
他牵起印清月的手,大步朝着城门走去。蒙塔跟在身后,大刀上的血迹还未干涸,眼神里满是煞气。
城楼上的夜擎看着他们走来的身影,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凝重。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北境,再也没有安宁之日了。
而天际的云层深处,奥罗拉的白色身影静静悬浮着。她脑后的金色光环微微转动,目光落在王城门口的血迹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印清淮,你终究还是,选择了这条路。”奥罗拉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声叹息,“光明神的怒火,不是你能承受的。”
她的身影缓缓隐入云层,只留下一片飘落的粉色花瓣,在风中打着旋儿,最后落在了地上。
北境王城的城门,缓缓关上。
城内,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