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谷的厮杀余声,还在石壁间悠悠回荡,最后渐渐沉进满地的黑灰与碎甲里。月光依旧铺得平整,落在印清淮的玄铁轻甲上,凝出一层薄霜似的冷光,甲胄缝隙里的血渍被夜风一吹,慢慢凝了成暗褐的痂。
他垂着眸,指尖缓缓拂过深渊魔枪的枪杆,枪头的黑火早已敛去,只余一层极淡的黑芒萦绕,枪身上沾着的圣银灰烬簌簌滑落,露出枪杆上细密的魔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那是深渊魔气浸润百年才凝出的纹路,此刻正随着他体内的绝望之力轻轻震颤,像是与他的心跳同频。
三百名先锋营的士兵,此刻都收了兵刃,肃立在他身后。没人再喊杀,没人再躁动,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山谷里起伏。这些曾在边境营里挣扎求生、连饱腹都成奢望的低阶魔族,此刻脊背挺得笔直,玄铁长枪拄在地上,枪尖的黑芒映着他们的瞳孔,里面没有了往日的麻木与怯懦,只剩对身前这人的敬畏与死心塌地。
他们见过太多魔族的强者,见过高阶魔族的蛮横,见过校尉的狠戾,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低阶魔族——他没有恃强凌弱,没有视人命如草芥,他冲在最前,守在最后,用一杆魔枪撕开猎魔人的防线,护着每一个并肩的同袍。这份护佑,比任何力量都更能焐热魔族心底最荒芜的角落。
印清月飘在他身侧半步的距离,黑色的长发被谷风拂得轻柔,不再是厮杀时猎猎张扬的模样。她的身影在月光里凝实了许多,透明的指尖轻轻擦过印清淮脸颊未拭净的血痕,冰凉的触感落在皮肤上,却熨帖得很,那点残留的血腥味,竟也被这缕微凉的执念气息冲淡了几分。
“哥,你的气息乱了。”印清月的声音很轻,像月光淌过水面,“方才催动绝望执念太久,又融了我的力量,你的经脉里,魔气在微微反噬。”
印清淮微微颔首,菱形紫瞳里的锐光淡了大半,只剩沉沉的倦意。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四肢百骸里的绝望之力还在翻涌,与深渊魔枪的魔气缠在一起,顺着经脉游走,带来一丝细微的酸胀,却并不灼痛——那是印清月的执念之力在缓缓抚平,像一汪清泉,淌过被烈火灼烧的河床。
他抬眼,望向营寨深处。那里的帐篷早已被长枪挑破,猎魔人的圣银铠甲散落一地,大多被黑火灼得变形,成了毫无用处的废铁,只有少数几件还勉强完好,被士兵们小心地收了起来。营寨中央的石台上,还摆着猎魔人的布防图,羊皮纸被血渍洇透,边角卷着,上面画着猎魔人主力营的方位,离黑风谷,不过百里。
“清点伤亡,收拢物资。”印清淮的声音依旧低沉,却比厮杀时柔和了些许,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士兵,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伤兵抬去营寨西侧的帐篷,用淬魔的药膏敷伤,能抵圣银的余毒。完好的玄铁兵器尽数收好,圣银废甲堆在谷口,一把火烧了。”
士兵们齐齐应了一声,动作利落,没有半分拖沓。有人去抬伤兵,有人去收拢兵刃,有人去搬猎魔人留下的干粮与水囊,没人偷懒,没人推诿。边境营的日子磨去了他们的娇气,却磨不灭魔族刻在骨血里的悍勇,更让他们懂得,跟着值得托付的人,才能活下去。
印清淮没有去插手这些琐事,只是缓步走到营寨中央的石台前,弯腰拾起那张泛黄的布防图。指尖抚过羊皮纸的纹路,百里外的猎魔人主力营,兵力标注得清晰,守将是三阶猎魔校尉,手里握着圣银重剑,麾下还有五百猎魔精锐,圣银铠甲齐全,远不是黑风谷的前哨营可比。
他的指尖微微蜷缩,布防图的边角被捏得发皱。
三阶猎魔校尉。
五百精锐。
这是他接下来要面对的坎。
他如今不过是低阶魔族,即便有绝望之力与深渊魔枪加持,即便有印清月的执念相助,想要硬碰硬拿下主力营,无异于以卵击石。更何况,猎魔人丢了前哨营,绝不会善罢甘休,不出三日,主力营的追兵必会抵达黑风谷,到时候,他们三百人,怕是要被团团围住。
“哥,猎魔人会来的。”印清月的身影飘到他身侧,目光落在布防图上,黑色的眼眸里凝着一丝冷意,“他们最看重脸面,丢了前哨营,丢了二阶士官,定然会倾巢而出,来寻我们报仇。”
“我知道。”印清淮的声音很轻,指尖依旧停留在布防图的主力营方位,“边境营离这里太远,蒙塔就算想派兵支援,也赶不及。我们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他不是没想过退走,退回边境营,靠着蒙塔的庇护暂避锋芒。可他心里清楚,退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魔族的世界,弱肉强食,畏战者永远得不到尊重,更爬不上权力的巅峰。他若是退了,这三百名士兵的敬畏会散,蒙塔的看重会淡,他的将军之路,便会在这里折戟。更重要的是,他不能退——他要复活清月,要杀了猎魔人总司令,要让所有欺辱过他们兄妹的人,都付出血的代价,这条路,只能进,不能退。
印清淮缓缓抬手,将布防图叠好,收进衣襟里。他握紧深渊魔枪,枪杆的冰凉顺着掌心蔓延,让他那颗因倦意而微沉的心,瞬间清醒过来。
他抬眸,望向谷口的方向。夜风卷着沙砾,吹得谷口的草木簌簌作响,月光落在谷口的巨石上,投下大片的阴影,像是蛰伏的巨兽,在暗中窥伺。
“传令下去。”印清淮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声音穿过营寨,落在每个士兵的耳朵里,“今夜不回边境营,就在黑风谷休整。所有人轮流守夜,谷口布下三道暗哨,但凡看到银白铠甲的身影,立刻示警。”
士兵们闻言,没有半分迟疑,立刻应下。有人去谷口布置暗哨,有人去加固营寨的栅栏,有人去生起火堆,驱散山谷里的湿冷。他们知道,今夜的黑风谷,怕是睡不安稳了,可他们不怕——只要印清淮在,只要他们并肩作战,便没什么好怕的。
印清淮走到篝火旁,盘膝坐下。他将深渊魔枪横在膝头,闭上眼,开始调息。体内的绝望之力缓缓运转,顺着经脉游走,印清月的执念之力像一层薄纱,裹着他的力量,一点点抚平经脉里的酸胀与反噬。魔气与执念交织,在他的丹田处凝成一团柔和的黑芒,那是两种力量彻底相融的征兆,也是他的实力,在悄然攀升的证明。
他能感觉到,绝望之力的熟练度在慢慢涨,绝望之触的黑芒愈发凝实,绝望执念的黑火愈发灼热,就连印清月的执念护佑,也在他的周身凝成一层极淡的屏障,无色无形,却坚不可摧。
印清月就飘在他的身侧,安静地守着。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用自己的执念之力,替他隔绝着夜风的寒凉,替他抚平着气息的紊乱。她知道,她的哥哥需要静养,需要积蓄力量,应对即将到来的风暴。
她的目光落在印清淮的侧脸,月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平日里冷冽的菱形紫瞳此刻闭着,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柔和。这是她见过的,最安稳的模样。
她多想,就这样一直守着他。多想,能真的触碰到他的掌心,能真的靠在他的肩头,能像从前那样,喊一声哥哥,就能被他护在身后。
这份执念,沉甸甸的,融在她的魂体里,刻在她的骨血里,成了支撑她不散去的全部力量,也成了印清淮最坚实的铠甲。
篝火的火苗轻轻跳动,火星子簌簌落在地上,很快便熄了。士兵们轮流守在篝火旁,有人靠着长枪闭目养神,有人低声交谈,声音压得极低,怕扰了他们的队长调息。谷口的暗哨,目光警惕地望着远方,玄铁长枪握在手里,指尖抵着扳机,只要有一丝风吹草动,便会立刻示警。
夜色渐深,黑风谷的风,渐渐缓了。
月光依旧皎洁,却不再冰冷,落在满地的黑灰与兵刃上,竟像是镀了一层温柔的光。
印清淮的呼吸,渐渐平稳。丹田处的黑芒,愈发凝实,体内的绝望之力,又浑厚了几分。他知道,等他再次睁眼时,便要直面猎魔人的追兵,便要踏上新的厮杀之路。
前路漫漫,荆棘丛生。
猎魔人的刀锋,魔族的权谋,还有那遥不可及的将军之位,复活之愿。
可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的身边,有印清月的执念相伴。
他的身后,有三百名同袍相随。
他的手里,握着能撕裂一切的深渊魔枪,握着能引动绝望的力量。
印清淮缓缓睁开眼,菱形紫瞳里,褪去了倦意,只剩一片沉静的寒芒,那寒芒里,藏着不灭的执念,藏着不破楼兰终不还的决绝。
他抬手,握紧膝头的深渊魔枪,枪杆震颤,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在回应他的战意。
谷口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示警哨声。
哨声划破夜色,在黑风谷里骤然响起。
“队长!猎魔人来了!银白铠甲,数不清的人!”
暗哨的声音,带着惊慌,却依旧洪亮。
篝火旁的士兵们,瞬间起身,握紧玄铁长枪,瞳孔里燃起烈烈战意。
印清淮缓缓站起身,深渊魔枪在他手中微微转动,枪头的黑芒,再次缓缓亮起,一点点,攀上枪尖,在月光下,凝成一道妖异的弧光。
印清月的身影,在他身侧凝实,黑色的长发无风自动,透明的脸庞上,终于褪去了所有的柔和,只剩与他同频的冷厉与狠戾。
“哥,该杀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印清淮侧目,望向身侧的她,菱形紫瞳里,那抹极淡的温柔,一闪而过,随即被浓烈的战意彻底吞没。
他抬眼,望向谷口的方向,那里,银白的铠甲已经连成了一片,圣银的光芒,在月光下缓缓亮起,虽不如白日炽烈,却依旧带着刺骨的杀意。猎魔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震得地面微微发颤,喊杀声,也渐渐清晰起来。
印清淮深吸一口气,体内的绝望之力,瞬间翻涌,与深渊魔枪的魔气交织,与印清月的执念相融。
黑芒暴涨,黑火燎原。
他将深渊魔枪,缓缓举起,枪尖直指谷口的猎魔人。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字字带着千钧之力,撞在石壁上,震得整个黑风谷都在微微震颤。
“今日,黑风谷,便是猎魔人的埋骨之地。”
话音落,身影动。
印清淮的身形,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率先朝着谷口冲去。
三百名先锋营的士兵,紧随其后,玄铁长枪的寒光连成一片,喊杀声震彻云霄。
印清月的魂体,紧紧跟在他的身后,黑色的长发在风里猎猎张扬,执念之力化作无形的利刃,护着他的周身,也刺向那些靠近的猎魔人。
月光被黑火染成墨色,谷风卷着血腥味与圣银的焦糊味,在山谷里肆虐。
猎魔人的主力追兵,终于到了。
黑风谷的第二场厮杀,在夜色里,轰然启幕。
而印清淮的征途,也在这场厮杀里,朝着更远的前方,一步步,坚定地走去。
他知道,这一战,要么生,要么死。
生,则踏碎猎魔人的刀锋,声望再涨,离将军之位又近一步。
死,则化作黑风谷的一抔黑灰,执念成空,一切皆休。
可他,绝不会死。
为了清月,为了那些护着他的同袍,为了那些未竟的执念与心愿。
他必须赢。
必须,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