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意识在无边黑暗中漂浮了漫长岁月,没有时间,没有痛感,只有一片沉寂到极致的虚无。
王知鱼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方舟基地刺目的白光、五具银白色的冷冻舱,以及那支肩章绣着沧田二字、沉默如铁的小队身上。
千年沉睡,本应是人类文明的火种计划。
可再次睁眼时,没有熟悉的科研基地,没有研究员的口令,更没有苏醒的沧田守卫。
入目是粗糙泛黄的竹篾,编织成狭小逼仄的笼子,将他牢牢困在其中。
他想抬手,想开口质问,喉咙里却只能发出细碎软糯的婴儿啼哭。
四肢短小无力,身躯轻得像一片羽毛,连转动头颅都显得格外艰难。王知鱼瞬间僵住——他变成了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
冬眠舱的冷冻技术,绝无可能让人时光倒流、退回襁褓之中。
这里不是他沉睡了千年的地球,不是那个被星魂浩劫撕裂的旧世界。
这片大陆名为大炎,当今朝堂昏暗,皇帝残暴嗜杀、昏庸无能,宠信奸佞,横征暴敛,民间早已怨声载道,社会矛盾尖锐到一触即发。权贵与觉醒者横行,底层百姓命如草芥,连安稳度日都成奢望。
呼啸的风声从耳边刮过,竹笼随着颠簸轻轻晃动,他被牢牢绑在一个宽阔坚实的背上。男人一身玄色劲装,布料被鲜血浸得半干,散发着淡淡的铁锈味与一种独属于强者的冷冽气息。
黑衣人步伐沉稳如岳,每一步落下都精准避开碎石与枯枝,在密不透风的原始森林中飞速穿行。
身后,急促的脚步声与怒喝声如影随形。
“别让他跑了!那个孩子必须死!”
“抓住婴儿,赏万金!敢阻拦者,格杀勿论!”
追杀。
王知鱼蜷缩在竹笼里,小小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缩紧。
跨越千年醒来,他没有成为新世界的火种,反倒一睁眼就坠入了一场要命的追杀局。
竹笼内侧,贴着一枚温热圆润的金色小球,拳头大小,表面流转着极淡的赤金色流光,触感温润,像一团凝固的朝阳。小球紧贴着他的肌肤,一股微弱却安稳的暖流缓缓渗入体内,安抚着他躁动不安的意识。
这是黑衣人放在他身边的东西。
下一秒,狂奔中的黑衣人骤然停步。
密林前方,三道黑影横刀拦路,刀刃泛着淬毒的幽蓝寒光。黑衣人没有半分犹豫,反手抽出腰间窄刃,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金属碰撞声尖锐刺耳。
不过三息之间,血花溅落枯叶。
三名追兵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便软软倒在地上,气息全无。黑衣人收刀入鞘,手背溅上一滴血珠,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只是碾死了几只蝼蚁。
可这份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一阵轻盈如蝶的脚步声,自林间缓缓走出。
来人是一名女子。
红衣如焰,眉眼冷艳,肌肤白得似雪,腰间悬着一对弯月短刃,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星魂波动——那是只有觉醒者才拥有的力量气息。她是追兵的小头目,也是真正的硬茬。
“夜枭,把你背上的孩子交出来,我可以留你全尸。”女子声音清冷,带着居高临下的杀意。
被称作夜枭的黑衣人沉默不语,只有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
他没有退路。
身后是追杀不休的死士,身前是星魂觉醒的强敌,而他背上的竹笼里,是他豁出性命也要护住的人。
激战瞬间爆发。
短刃与弯月刃碰撞的巨响震彻山林,星魂之力掀起狂风,席卷四周树木。夜枭以命搏命,招招狠厉,不留半分余地,红衣女子也同样狠辣,刃刃直逼要害。
王知鱼在竹笼里被晃得剧烈颠簸,却死死睁着眼。
他看得清楚,黑衣人左臂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赤金色的血珠顺着刀刃滴落——那不是凡人的血,是龙血般的赤金。
是沧田小队的血脉气息。
是旧时代最强守护者的印记。
原来千年之后,最先找到他的,依旧是当年那支承诺守护他到沧海桑田的小队成员。
剧痛没有让夜枭退后半步。他拼着挨了一记重击,硬生生撞开红衣女子的防线,抱着竹笼纵身跃下山崖旁的密林陡坡,在灌木丛中疯狂坠落、翻滚,最终消失在追杀者的视野里。
逃出来了。
不知奔逃了多久,天边泛起淡橘红色的朝阳,晨雾漫山遍野。
几道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身着统一制式铠甲的援兵疾驰而来,为首一人身材挺拔,面容刚毅,腰间佩着刻有“赵”字的长刀,气息凛然。
“夜枭执事,你没事吧?”赵光耀快步上前,目光却第一时间落在了夜枭背上的竹笼上。
夜枭缓缓放下竹笼,将王知鱼轻轻抱出,动作是与他冷酷气质截然不同的轻柔。
“我要带他走。”夜枭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磨砂。
“不行。”赵光耀断然拒绝,语气没有半分商量余地,“你身份暴露,追杀者不会善罢甘休,你带着他,只会让这孩子死得更快。他是普通人,没有星魂,没有力量,跟着你,永远活不安稳。”
“我能护他。”
“你护不了一辈子。”赵光耀目光锐利,“你是沧田残部,你有你的使命,而这孩子,该有普通人的人生。可如今朝堂昏暗,世道混乱,连寻常百姓都朝不保夕,你一现身便是众矢之的,只会把他拖进更深的深渊。”
夜枭沉默了。
他低头看向怀中熟睡的婴儿,王知鱼脸颊粉嫩,呼吸平稳,掌心还紧紧攥着那枚赤金色的小球。千年沉睡,跨越世界,他从旧世的火种,变成了新世界最脆弱的婴儿。
最终,黑衣人妥协了。
在一个清晨,他将王知鱼悄悄放在了城郊一家名为暖阳孤儿院的门口,放下了足够支撑数年的钱财,以及那枚赤金色的小球。
他没有敲门,没有告别。
只是站在远处的树林里,静静看着孤儿院的院长将襁褓中的婴儿抱进院内,直到那扇木门彻底关上,才转身消失在晨雾中。
这一藏,便是十六年。
十六年后。
星魂天赋测试场,人声鼎沸。
这是这片大陆每个少年十六岁必经历的考核——将手按在星魂石上,引动体内潜藏的星魂之力。觉醒者,一步登天;未觉醒者,终生平凡。
在这皇权腐朽、弱肉强食的世道里,星魂之力,是唯一能逆天改命的出路。
王知鱼站在人群末尾,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布衣,身形清瘦,眼神平静。
他走到星魂石前,手掌轻轻贴上冰凉的石面。
一秒,两秒,三秒。
星魂石毫无光亮,纹丝不动。
“未觉醒。”监考老师面无表情地念出结果。
周围响起几声若有若无的嗤笑。
又是落榜。
和过去三次的测试一样,他没有星魂,没有力量,是这片以强者为尊的世界里,最不起眼的尘埃。
王知鱼默默收回手,转身离开测试场,没有失落,也没有不甘。
他早已习惯。
回孤儿院的小路偏僻安静,刚转过拐角,一阵打骂声便刺耳地传来。
“喂,小矮子,把身上的钱交出来!”
“没有星魂的废物,也敢在我们面前晃悠?”
三个身材高大的少年,正围着一个金发少年拳打脚踢。
被围在中间的,是王知鱼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艾伦。
艾伦没有父母,性格懦弱,天生瘦小,又没有星魂天赋,常年被人欺负。
这世道本就不公,朝堂不管,法度松弛,无权无势者,连被欺负都无处说理。
王知鱼眼神一冷,快步冲了上去。
他没有星魂之力,只能凭着一股狠劲推开为首的少年,将艾伦护在身后。
“要打冲我来。”
“哟,又来一个没觉醒的废物?”对方嗤笑,挥拳就朝王知鱼砸来。
王知鱼咬牙硬挨了一下,反手揪住对方的衣领,拼尽全力将人推倒在地。三人恼羞成怒,一拥而上。他死死护住艾伦,硬生生扛下了所有殴打,直到对方打累了骂够了,才骂骂咧咧地离开。
“知鱼,你没事吧……”艾伦眼眶通红,声音发颤。
“没事,走吧,回孤儿院。”
王知鱼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嘴角溢出血丝,却依旧笑得温和。
暖阳孤儿院不大,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推开木门,一股淡淡的饭菜香扑面而来。
一个梳着马尾、眉眼清秀的少女正端着陶碗从厨房走出,看见两人狼狈的模样,立刻放下东西跑了过来。
是宋婉儿,院里最懂事、最细心的女孩。
“你们又打架了?”宋婉儿拿出手帕,轻轻擦去王知鱼脸上的灰尘,眼里满是心疼,“我今天挖了些野菜,想做野菜汤,你们陪我再去山里采一点好不好?多采些,晚上大家都能喝。”
“好。”王知鱼点头。
三人简单收拾了一下,拿着竹篮,一同朝着后山走去。
后山林木茂密,青草遍地,淡橘红色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落在地面上,斑驳温暖。宋婉儿蹲在溪边采野菜,艾伦在一旁帮忙递篮子,王知鱼则站在不远处的树下放哨,一切安静而平和。
仿佛这十六年的平凡,就是他一生的归宿。
可这份平静,在下一秒被彻底撕碎。
林间阴影骤然一动。
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窜出,手持淬毒短刃,直扑向溪边的宋婉儿与艾伦。目标明确——要在王知鱼眼前,杀掉他最在意的人。
“小心!”
王知鱼瞳孔骤缩,飞身扑过去。
就在刀刃即将落下的刹那,一道玄色身影从天而降。
赤金色的刀光一闪而逝。
快到极致。
快到看不见动作,只听见利刃入肉的闷响。
几名刺客瞬间倒地,气绝身亡。
来人一身黑衣,面容冷峻,左臂上一道陈旧伤疤清晰可见——正是十六年前将他放在孤儿院门口的那个男人。
夜枭。
也是当年沧田小队,唯一跨越世界、追寻他千年的守护者。
刺客早已油尽灯枯,却在临死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染血的手指,指向不远处的王知鱼,发出嘶哑而怨毒的嘶吼:
“他是旧世余孽……是星魂浩劫的源头……王知鱼,必须死!”
声音落下,刺客彻底没了气息。
林间一片死寂。
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
宋婉儿和艾伦吓得脸色发白,紧紧靠在一起。
王知鱼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旧世余孽。
星魂浩劫。
必须死。
三个词,像三把冰冷的刀,狠狠扎进他的脑海。
他终于明白。
千年沉睡不是结束。
跨越世界不是新生。
十六年的平凡安稳,不过是一场短暂的假象。
他的命运,从冰封纪元星魂启幕的那一天起,就早已注定。
沧田未散,追杀不止。
旧世的债,要在新世界,一一清算。
夜枭缓缓收刀,转身看向王知鱼,目光沉重如铁。
时隔十三年,沧田的守护者,终于再次站到了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