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膏面具

地下室的寒气渗入骨髓时，奥尔菲斯想起解剖学课本上的描述：人类的骨骼在零度以下会发出类似风铃草的呜咽。他的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照见那具斜倚在铅棺上的焦尸——面部覆盖的歌剧魅影面具正往下滴落乳白色黏液，仿佛哭泣的石膏像。

"第七具。"爱丽丝的绷带在潮湿空气中舒展成水母触须，她蹲身时露出后颈的北斗七星疤痕，此刻正泛着磷火般的幽蓝，"每具尸体间隔二十一天出现，恰好是人体细胞完全代谢的周期。"

面具被剥离的瞬间，地下室的韦斯特管式锅炉突然发出鲸歌般的轰鸣。焦尸暴露的面部布满蜂巢状孔洞，每个六边形孔穴里都嵌着颗微型铅字。爱丽丝用硫磺棒在面具内侧画出猎户座星图，石膏立即开始分泌类似脑脊液的透明物质，在凹陷的眼窝积成两汪颤动的月亮。

"看这个。"她的手术刀尖挑起一缕黏液，在煤气灯下展开成半透明薄膜。奥尔菲斯认出这是圣玛利亚孤儿院的旧墙纸，矢车菊花纹间浮动着他们童年刻下的希腊字母。当薄膜接触空气，突然卷曲成《李尔王》第三幕的羊皮残页，边缘碳化痕迹与爱丽丝现实中的收藏品完全吻合。

他们身后传来留声机的自启声。唱针划过血渍斑驳的唱片，《G弦上的咏叹调》不再卡顿，反而奏出超现实的七重和声。奥尔菲斯发现自己的掌纹正在融化，墨汁顺着指尖滴落，在石板上拼出"记忆焚烧厂"的哥特体字样。爱丽丝突然将面具扣在他脸上，硫磺灼烧的刺痛中，他看见无数个自己在镜廊里翻阅燃烧的百科全书。

"三分钟前，"她的声音带着试管碰撞的清脆，"停尸房的尸检报告显示死者右手小指有锡兵压痕。"闪电劈开高窗的瞬间，奥尔菲斯瞥见自己的倒影——面具下赫然是焦尸的蜂巢面孔，每个孔穴里都放映着爱丽丝在实验室调配硝酸甘油的场景。

他们追踪血迹来到洗衣房，发现所有蒸汽熨斗都在自行运作。一件染血的病号服在熨烫下显现出凸版印刷的遗嘱，署名处盖着圣玛利亚孤儿院的火漆印章。当爱丽丝用蒸馏水喷洒文字，墨迹突然游动起来，在棉布表面重组为化学方程式——正是她在304病房写下的第53次实验记录。

子夜钟声敲响时，地下室的锅炉爆炸了。滚烫的蒸汽裹挟着活字印刷的讣告席卷走廊，爱丽丝在浓雾中抓住奥尔菲斯的手腕。她的绷带突然崩解，露出皮肤下跳动的锡箔心脏，每根血管都流淌着《死亡白马》的章节标题。

在应急通道的镜门前，他们撞见正在自我复制的蜡像群。每个奥尔菲斯的复制品都在用不同语言朗诵狄更斯的小说，而爱丽丝的镜像则持续焚烧各种版本的《李尔王》。当真正的爱丽丝将硫磺粉撒向镜面，所有倒影突然静止，组成巨大的星图——正是孤儿院火灾夜的天穹重现。

逃亡至天台时，暴雨中的月亮裂成七块。爱丽丝撕下面具，露出完好无损的面容，瞳孔里却旋转着双重虹膜。她将石膏碎片抛向夜空，碎片立即化作燃烧的白马群，马蹄铁与疗养院屋顶的避雷针碰撞出蓝色电弧。

"该醒了，看门人先生。"她的指尖突然生出紫杉木纹理，刺入奥尔菲斯的太阳穴，"真正的实验品是你脑中的橡皮擦。"

奥尔菲斯在坠楼感中惊醒，发现自己在病床上被捆束衣固定。床头柜摆着爱丽丝留下的面具，猎户座星图已变成孤儿院平面图，硫磺绘制的走廊尽头标着血红色的"记忆焚化炉"。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