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大杂院的青砖地上凝着露水。柳青端着粗瓷碗的手突然一抖,茶水溅在洗得发白的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痕迹。
“你...你说什么?”柳红手中的针线篓"啪"地掉在地上,彩线滚了一地,“紫薇你是...?”
紫薇端坐在褪色的藤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间的白玉镯——那是娘留给她的唯一首饰。晨光透过窗棂,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我娘是济南夏家的小姐,十八年前...”她的声音像浸了水的丝绸,轻柔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撕裂了凝重的空气。
“谁啊?”柳青猛地站起,膝盖撞翻了矮凳。当他拉开斑驳的木门时,倒抽一口冷气——门外整整齐齐站着两排蓝翎侍卫,阳光下,腰刀上的鎏金纹饰晃得人睁不开眼。
“哎哟!”柳红狠狠踩了兄长一脚,这才让呆若木鸡的柳青回过神来。她挺直腰板挡在门前,发间的木簪却不住地颤抖:“官爷们这是唱的哪出?我们小门小户的...”
话音未落,侍卫们齐刷刷让开一条道。两位锦衣公子踏着青石板走来,为首的男子腰间玉佩叮咚作响。柳红注意到,他靴筒上绣着的暗纹竟是五爪团龙——这是她只在说书人口中听过的御用纹样。
“在下御前侍卫福尔康。”男子抱拳时,袖口露出半截鎏金护腕,“奉旨迎夏姑娘入宫。”
紫薇的身影出现在廊檐下。晨风吹起她湖蓝色的裙裾,发间那支素银簪子在朝阳下泛着柔和的光。尔康呼吸一滞——这姑娘行走时裙摆纹丝不乱,分明是自幼严格训练过的闺秀仪态。
“小姐!”金锁从灶房冲出来,手上的面粉都来不及擦,“小燕子她...”紫薇一把按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她看似镇定地走向尔康,可尔泰分明看见,她垂落的广袖下摆正在微微颤动。
“民女夏紫薇,谨遵圣谕。”
柳青突然拽住紫薇的衣袖,粗粝的手指在上面留下几道褶皱:“等等!”他压低声音,喉结剧烈滚动,“小燕子那丫头...宫里规矩多,她...”话到嘴边却成了哽咽。柳红别过脸去,用袖口狠狠擦了擦眼睛。
紫薇将兄妹俩的手紧紧交握在一起:“我定会仔细瞧她。”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像誓言般郑重。她指尖冰凉,掌心却沁出细密的汗珠。
鎏金香炉吐着龙涎香的轻烟,在延禧宫大殿内织出一张无形的网。乾隆摩挲着翡翠扳指,目光扫过殿角更漏——巳时三刻,该到了。
“皇上,臣妾总觉得此事蹊跷。”皇后指尖的金护甲划过案几,发出刺耳的声响,"那丫头若真是..."
“皇上!人带到了!”太监尖细的嗓音打断了她。
当那道湖蓝色身影出现在殿门时,乾隆手中的盖碗突然倾斜。滚烫的茶水溅在明黄龙袍上,可皇帝浑然未觉——逆光而立的少女,眉眼间全是二十年前大明湖畔的惊鸿一瞥。
“民女夏紫薇,叩见皇上。”她的额头触在冰冷的金砖上,发间银簪叮地轻响。
皇帝喉结滚动:“抬起头来。”
随着少女仰脸的动作,乾隆瞳孔骤缩。那双眼尾微挑的杏眼,分明是夏雨荷临别那夜,隔着烟雨望向他的模样。连右眼角那颗淡褐色的泪痣,都生在相同的位置。
“你...”皇帝刚开口,皇后突然冷笑:“从济南到京城走了半年?莫不是沿途编造身世去了?"她凤眸如刀,“那本宫问你,夏家老宅门前有几级台阶?”
紫薇不慌不忙地捻动腕间玉镯:“回娘娘,正门七级,但娘亲常年带民女走西角门,那里只有三级。”她转向乾隆,声音突然哽咽,“娘说...说皇上最爱看她从西角门出来,因为台阶少,裙摆不会沾尘。”
殿内骤然寂静。令妃手中的绢帕飘落在地。
皇帝突然起身,九龙玉佩撞在御案上铿锵作响:“那把扇子...朕题了'蒲草韧如丝'的湘妃扇...”
“一直收在描金匣里。”紫薇泪落如雨,“每年六月二十四,娘都要拿出来晒。去年...去年病重时..."她突然跪下,重重叩首,“娘让我问皇上,可还记得大明湖畔的夏雨荷?”
“哐当”一声,乾隆撞翻了御案。砚台滚落,朱砂墨泼洒在龙袍下摆,宛如鲜血。他踉跄着走下台阶,在众目睽睽之下,竟伸手抚上紫薇的脸庞——
“你的眼睛……”皇帝拇指擦过她眼角,“很像你的母亲。”
偏殿的西洋自鸣钟突然报时,惊醒了恍惚中的众人。皇后死死攥住扶手,金护甲在檀木上刮出深深痕迹。她看见令妃悄悄对宫女比了个手势,而那个叫金锁的丫头,正拼命拽着衣角忍住抽泣。
“来人!”乾隆突然高喝,“传太医令!即刻验看...”
话未说完,殿外突然传来喧哗。小燕子清脆的嗓音由远及近:“让我进去!那是我结拜姐妹!”紧接着是侍卫们的惊呼:“姑娘你还受着伤。”
紫薇浑身一震,顾不得礼仪猛然回头。只见殿门处,一个穿着杏黄旗装的少女一瘸一拐地冲进来,右臂缠着的白布还渗着血。两人目光相接的刹那,小燕子瞬间哭出声:“紫薇!我把你的扇子护得好好的...”
皇帝看着两张泪如雨下的年轻面庞,突然想起夏雨荷信中的话:“...磐石无转移。”二十年的时光在这一刻轰然倒流,他伸手将两个女孩一起揽住,在满殿震惊的目光中老泪纵横。
“传旨。”乾隆的声音响彻大殿,“即日起,小燕子封为还珠格格迁居漱芳斋,夏紫薇册封明珠格格,跟小燕子一起住在漱芳斋!”
皇后猛地站起,珠钗乱颤:“皇上!这不合规矩...”
殿角铜漏滴答作响,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正正照在“正大光明”的匾额上。紫薇透过泪眼望去,恍惚看见娘亲站在光里,对她温柔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