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多事的暮春已经过去三年了。现在,任千莫看着这世间万物蓄势待发的初春,却总觉得少了一些东西。
两周前,化学社的第四任社长,也就是任千莫的后一任,邀请他在这周五回到母校参观涅槃重生后的化学社。他还要给新的社员们讲化学社的学术精神和发展历程。
2月26日,周五,下午。和老师请假后,他把两本教材装进他的书包。正当他准备离开教室时,他发现他的课桌上有一张来历不明的纸。他把它拿了起来,看到了熟悉的字迹。
“这周六上午10点,到你曾就读过的高中对面的无名公园来找我。你必须来!”
这个字迹很明显是他的实验搭档李妍留下的,但她和任千莫并不是从同一所高中毕业的。甚至她都不是本地人,更不可能知道这所高中周围的情况。
任千莫并不知道,李妍所租住的房子的房东是瑞希文的父亲。
任千莫对她的意图产生了怀疑,决定先去问一下她再走。
“李妍,你明天想找我做什么?”
她嬉笑着回答:“明天你就知道了。我不告诉你。”说完后,她很快扭头去看她的教材,无论任千莫怎么问,她都不抬头看他。
任千莫觉得她的事情并不重要,于是他不再过问;他拿起书包,走出了教室。
他走出了教学楼,向校门走去。他跑向校门外的路边上,朝十几米外的一辆出租车挥手,成功而快速地找到了赶路方式。
他早就准备好要给新社员们讲的话了,所以他在这半个多小时的车程上没有什么事要思考。他不受控制地回忆起了高中三年的生活,开始默默感叹自己的命运。
“我考上了本地最好大学的材料化学专业,却失去了自己最想要的幸福。我在质疑自己一年前的选择。”
“现在,和我学同一专业的同学总与女生在一起学习,娱乐。我的室友余秋也从上上个月开始经常和与我做过实验的李妍走在一起。而我一般都以‘独行侠’的样子出现在教室、操场、食堂中。没有人愿意与我进行深入的内心交流。”
任千莫回忆起去年9月份刚刚进入这所大学的时候。那时,他在第一次进入实验室,看到了五彩斑斓的试剂与学长学姐做出的产物。老师把他、余秋与李妍分在了同一个实验小组。李妍在高中期间自学了一些高等数学,而余秋与他一样在高中时期学过化学竞赛,喜欢把化学知识用一种搞笑的方式讲给任千莫与李妍。任千莫经常观察到余秋把他自己出的题给李妍做,李妍有时会给他们俩讲高数。
李妍在上个学期曾多次问过他们俩是否要在大学里找对象的问题。任千莫每次都回答:“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但当再被问及喜欢的人的细节时他却只字不提。而余秋的回答总是显得有些随意,例如“看对方的意愿吧”“看情况”“我会以史为鉴,避免没有目标、没有指导思想的盲目喜欢”。
事实上,连李妍与余秋他俩都不知道对彼此的感情是不是恋爱的级别。由于各自的经历,他俩不敢相信这段感情会长久,对它也不抱有太大希望。
这个学期开始后,任千莫发现余秋在上课之前总是想抢占李妍身边的位置。他在与学长们在打篮球时也看到过余秋与李妍一起打羽毛球。有一次三个人相约一起去图书馆学习的时候,任千莫写着高数的习题,看到余秋在给李妍讲化学笑话时故意与她贴得很近。任千莫觉得自己不应该提醒李妍,就埋头继续写了下去。
上一周,任千莫看到一个同专业的学生在与余秋打球时问了他一句:“你和李妍在一起了吗?”余秋直接回答了“没有。”之后李妍也被问及同样的问题,她也回答了“没有。”
任千莫想当一个“催化剂”,却怎么也问不出李妍与余秋的真实想法,他们俩也都不太敢直接地对彼此行动。任千莫觉得自己与同年级的男生及学长一起玩耍也挺好的,就没再关心李妍与余秋的事情。
他把回忆从大学倒回了高中。车窗外,城市的景色逐渐变得熟悉。放学回家的幻象在他眼前划过。车子在无名公园边停了下来,它的对面就是任千莫曾就读的高中。
此时,社团活动已经开始,但距离新社长约定的时间还有半小时。他在下车的时候,把视线投到了无名公园的小亭子上。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亭子上坐着看书。顿时,他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气,颤栗了一下。那窈窕而虚无缥缈的身影瞬间消失了。任千莫走近了一看,那里一个人也没有。
“要是她真的在这儿,那该多好啊。”
离开这物是人非的无名公园,他过马路,走进了他的高中。
他走着曾经走过无数遍的路,看着曾经看过无数遍的教学楼,怀念着曾经怀念过无数遍的初恋,来到了高一八班的教室。这时,所有的学生都已去往各自的社团。他的面前是一间空荡荡的教室,窗帘全被拉上了,格外的黑暗。这里没有了热闹,没有了过去的同学, 更没有他初恋时那种每一秒都甜蜜的气氛。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刻钟,他不想浪费这一段时间,所以他又去了化学社曾经拥有的实验室。他走到实验室门口,看着熟悉的铁门与拐角,又想起了那个带来巨大转折的周五。他贴近铁门上的小窗,看向实验室内部。地面和实验台已经盖了一层灰;讲台上的仪器还保持着三年前的状态;但酒精灯里已经没有酒精了。
三年前的爆炸声伴着同学们热情的讨论声在他耳边回荡。他猛然回头,却再也没有看到瑞希文远行的脚步。他感觉自己在现实与回忆中不停地来回穿梭。
学校的另一个化学实验室已经在两年前重新启用,但它不再对由学生组织的化学社开放,而是在老师的严格管理下在化学课上使用。并且实验室里的试剂比以前少了很多种。在重返母校之行中,任千莫并没有发现这件事。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五分钟,他按新社长的指示找到了化学社的新教室。他走过来时,一位初中的学弟正在进行才艺展示。他用轻快而欢乐的《恋爱循环》的旋律唱出了化合价口诀与元素周期表。
“一价氯氢钾钠银,二价氧钙钡镁锌,三铝四硅五磷 二三铁二四碳。”
“氢氦锂铍硼 碳氮氧氟氖 钠镁 铝硅磷 硫氯 氩钾钙 钪钛 钒铬锰 铁钴 镍铜锌。”
新社长看见了在外面等的任千莫,走过来给他开门。社员们齐齐地看向了讲台,视线跟着任社长的脚步。
任千莫被新社员们在普通教室建造的实验装置惊呆了。侧面的铁皮柜被改造成了试剂与器材库;每个柜门上都有物品种类的标签,且分类规范,只不过比三年前的那个实验室少了许多危险的试剂。窗台上放着四台自制的太阳能蒸馏净水器。后面的一排桌子上摆着用化学方法做的装饰品。其它桌子两两并在一起,作实验台使用。讲台后面有一个废液缸、一个灭火器、一小桶沙土和一个贴着红十字的小箱子。
“任社长好!”大家齐声欢迎。
新社长走向讲台,点开了电脑上的PPT。任千莫走到大屏幕前,开始给大家讲化学社的历史。
讲完提前准备好的内容后,他又重申了一遍化学实验的安全问题。
“无论谁都不许乱动试剂瓶上的标签,不能做危险或是不熟悉的实验,不得用实验仪器打闹。”
……
任千莫感叹着时光匆匆。高中的校园还是三年前的那样,可他熟悉的同学却早已各奔东西。看着年轻的新社员复兴了化学社,他也感到些许欣慰。他的心中既有回到故乡也有去到异乡的感觉。
临走之前,新社长给他简单介绍了一下社团现在的情况。现在的化学社分为竞赛部、实验部、宣传部三大部门。竞赛部专攻高中生化学竞赛的理论知识,每周都在教室的一角刷题并讨论。实验部分成了“晶体农场”“日化作坊”与行踪神秘的“手搓能材俱乐部”三个子部。“晶体农场”的人用硫酸铜、硫酸镍、氯化钠等物质培养晶莹剔透的大块单晶,实验用的烧杯一放就是几天甚至几周。“日化作坊”搭了几台电解槽,把食盐水通上电,一两小时就成了自制的84消毒液;还用碳酸钠水解废油脂自制肥皂...“手搓能材俱乐部”里则是精通用易购得的物品制取高能物质的几个人,“kk”与“南科”是他们的两大法宝。“宣传部”则是写稿子的一群人。他们写活动记录,写科普,发公众号。总体来说,几个部门之间挺和谐默契的。
他实在不舍得这么快就离开这里,所以他又去操场走了走。 操场上活跃着体育类社团。有踢足球的、打篮球的、打排球的、打羽毛球的、长跑的,活力依旧,但无他的伊人。
他把曾经和瑞希文一起呆过的地方看作景点,走到每一个景点,他都会驻足注视一两分钟。他在利用难得的机会亲临现场地追忆过去。
等到他走完这一趟回校之旅,已经放学了。他混在一群高中的学生中一起走向校门,他像三年前一样不停地回头看四周,但他能找到的只有回忆的影子。
今天回到母校的旅程再次激活了他大脑深处的记忆。到了晚上,他的精神状态时而激动,时而困倦。幻觉再次发作,他好几次在黑暗中扑空气,还差点撞倒室友。他连忙道歉:“屋里熄灯了,太黑,我没站稳。”
他在担心明天上午去无名公园时情绪再次失控,却做不了什么。
夜里,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瑞希文来化学实验室找他问问题。可是他还没来得及仔细看看她,实验室就爆炸了。
他从噩梦中惊醒后,发现身边什么也没有。曾经的老社员和瑞希文都无影无踪了。
第二天,他早早地去了无名公园,坐在了那个熟悉的亭子上。他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不要再期待奇迹的发生。
已经到了九点五十五分了,他却没有看见李妍。他先是环顾四周,却没有发现藏在树林后的人。他拿出了材料化学的教材,与实验设计草稿,为下周的实验作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