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船在码头停靠,暮容儿带着慕声下了船,毅然踏上返回无方镇的船。
慕声迷迷糊糊中感受到方向的转变,蓦然清醒过来。
这是要,去哪?
他未曾去听那个说书老头儿后面讲的的故事细节,只在凌妙妙的转述中知道后面的走向,所以他并不知道暮容儿回无方镇的原因,就是自己这一次暴露出的妖力。
只是路越走越亮了,边上的景色也渐渐明朗起来,熟悉的薄雾又出现在慕声的视野中,他方才惊觉到了哪里。
无方镇就在眼前。
慕声在暮容儿怀里挣扎起来。
不要,不要回无方镇。
暮容儿感受到慕声的抵触,吃惊地停下脚步。小镇的轮廓已经在雾里变得清晰,只要再向前,踏过一段小桥,转过两个弯儿就可回去。暮容儿心中已经想好要去求花折的老鸨榴娘帮忙,给孤儿寡母一个栖身之所。不曾料到慕声醒来,还像是中了什么邪一样挣扎。她连连安抚地拍他。
许是昨天晚上受了惊吓!
暮容儿叹着气,安慰着道:
“小笙儿,没事,啊,没事……”
“咱们马上回家了……”
这个家,本来指向极北之地的麒麟山,如今又指向无方镇。
怀里的孩子似乎是受到什么刺激,挣扎得愈发起劲。暮容儿试着往无方镇的方向走了几步,慕声的动作愈来愈大。暮容儿差点没抱住,慕声就要被摔下来。她连忙停下,感到慕声的挣扎微弱一些。但是再往前走,就又开始猛烈。
“小笙儿,你也觉得,那是一个伤心之地对吗?你也不想回去,对吗?”
暮容儿忽然明白了慕声的意思。
怀里的孩子定定地盯着她,好像要一眼看到她的内心。可是这样一个幼孩懂什么呢?
他什么都不知道,却本能地和她一样抗拒回到无方镇。
暮容儿的心刺痛了一下,两滴血红的泪落到地上,亮闪闪的好似红玛瑙。
“小笙儿,不回无方镇,我们还能去哪儿呢?”
太阳升的更高了,无方镇的雾一点点被驱散,轮廓明明是更加清楚,却模糊起来。
暮容儿感到怀里的慕声动了一下,作势要下来。她蹲下,把慕声放下。
慕声还不太会走,差点在地上绊一跤。心里暗骂自己现在的弱小无力,快速地辨认了一下方向,往前走去。
暮容儿愣在原地。慕声往前走了几步,见暮容儿没有跟上来,只好又出声唤道:“娘……跟小笙儿走……”
一个一岁半的孩子懂什么引路?
有那么一瞬间,暮容儿真的以为她的小笙儿知道怎么带着她走。她立刻回过神来,但浑身的血液已经发热,她也不想回无方镇。
那么就走。去哪儿,不知道。
总归这个地方,再也不要回来!
小笙儿要去哪就去哪儿吧!走吧!就跟着他走!
暮容儿感到心底的渴望,抬起脚就跟上了慕声跌跌撞撞的步子。忽而路边经过一队旅人,驴车上驮着行囊,几个人的声音隐隐约约飘到暮容儿耳朵里。
“哎,你们听说了吗?”
“啥呀?”
“就是那个,京城那个一直不回来的赵少爷!不回家则已,一回家就高头大马迎娶了一户官家小姐!”
“嗐,人家赵少爷成婚,这不迟早的事儿?再说,跟你什么关系呢!咱们小人物啊,就安安分分做生意攒点钱,过些年儿啊攒够了钱也娶个漂亮媳妇儿,过和和美美的小日子,未必啊过的不比那官家侯爷舒服。”
那几个人笑着走了。但是他们的话还是一分不差的被暮容儿听了去。暮容儿本来在心里还有几分希冀,这会儿就像是一把微弱的柴火还被人浇了一盆冷水下去,她一直压制着的怨女的恶魂又变强了些,好像快要成型。她受到冲击,脸色白了又白,没忍住又是两行血泪流下。
在前面走的好好的慕声一回头,就看见暮容儿这可怜的一幕,吓了一跳,想要扑回母亲的怀抱,不着意跌倒在地。他只觉得暮容儿身上的气息变得可怕起来,顾不上自己,爬起来就拽住暮容儿的衣袖,可怜道:“娘,你怎么了?”
暮容儿身上的可怕气势一收,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打捞上来一般没了力气,只能扯出一个艰难的笑,温温柔柔地安慰慕声:
“娘没事,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