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雾隐蝶声（一）

返程的路刚行至半途，破云阁的传讯符便骤然亮起。南宫墨尧展开符纸，眉头微蹙：“雾隐山传来异动，有村民报称山中妖物作祟，掳走数名猎户，请求破云阁出手。”

苏御收刀入鞘，眼底闪过一丝果决：“血影教之事刚了，正好顺路去看看，也好给村民一个交代。”

洛延虽然已经妖化，但是由于封妖丹的功效，他的外表看着与凡人无恙，洛延挨着叶浮生并肩而行，指尖下意识牵着她的手腕，李逸辰落在队伍末尾，指尖反复摩挲着一枚青铜符牌，符牌上繁复的云纹已被摩挲得发亮。六年前玄符门的那场大火，如烙印般刻在他心底——那是玄符门百年不遇的天才盛会，他因自负与师弟楚飞争执，转身离去时，身后突然燃起冲天火光。等他折返，师傅已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的正是他亲手绘制、赠予师傅的镇邪符，而楚飞正跪在师傅身旁，泣声高呼“李逸辰弑师叛逃”。

同门的指责如利刃穿心，唯有师妹青鸢挡在他身前，含泪嘶吼：“我相信大师兄不是凶手！”那晚，是青鸢偷偷解开他的锁链，将他推出玄符门的密道，字字泣血：“师兄，你一定要活下去，查清真相，替师傅报仇！”他在密道外听着身后青鸢与追兵的缠斗声，却因被楚飞重伤无力回头，只能攥着师傅生前留给自己符牌一路逃命。

世人皆道玄符门天才弟子弑师叛逃，官府悬赏追捕，昔日亲友避之不及。他一路被楚飞派来的人追杀，身中数毒，走投无路时翻上了断魂崖。崖下是波涛汹涌的怒江，身后是步步紧逼的追兵，他看着掌心的青铜符牌，想起师傅的教诲、青鸢的托付，只觉天地之大，竟无他容身之处。六年的自负与如今的屈辱交织，让他只想一死了之，还清这莫须有的罪名。

他闭上眼，纵身跃下悬崖，却在半空中被一道凌厉的剑气卷住衣襟，硬生生拉了回来。“不过是遭人污蔑，便要寻死觅活，玄符门的弟子，就这点骨气？”南宫墨尧的声音冷冽如霜，玄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击退了众多宵小，李逸辰趴在悬崖边，咳着血抬头，只见那人身形挺拔，眉眼间尽是桀骜。南宫墨尧看见重伤的他，语气缓和了几分：“你的符术造诣不俗，死在这里，太可惜了。破云阁缺个擅布阵的人，跟我走，我给你一个洗刷冤屈的机会。”那一刻，李逸辰看着南宫墨尧坚定的眼神，六年漂泊无依的委屈瞬间涌上心头，他攥紧了那枚青铜符牌，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六年来，南宫墨尧带着他与苏御四处追查，终于搜集到楚飞弑师嫁祸的铁证——当年楚飞野心勃勃，暗中勾结外敌，趁天才盛会之乱杀害师傅，又嫁祸给最受器重的李逸辰。三年前，破云阁众人在漠北将楚飞擒获，押回玄符门当众审判，楚飞伏法的那一刻，李逸辰握着青铜符牌，终于卸下了心头的巨石。他没有继续选择留在玄符门，而是跟着南宫墨尧留在破云阁内，查安揖凶，只是青鸢的下落，始终石沉大海，成了他心中唯一的遗憾。

这枚符牌，他揣了六年，是师傅的遗物，他却始终未能参透其中玄机。他只知道，师傅曾说过，这符牌是玄符门的至宝，藏着化解万咒的秘密，却从未细说。

“逸辰，在想什么？”苏御回头见他神色恍惚，不由得关切发问。

李逸辰猛地回神，将符牌揣回怀中，指尖残留着冰凉触感，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想起些旧事。”

队伍行至雾隐山脚下时，天色渐暗，山间雾气骤然浓重，裹着一股奇异的甜香，黏腻地缠绕在鼻尖。“这雾气不对劲。”南宫墨尧骤然停步，长剑出鞘半寸，寒芒刺破雾霭，“寻常山雾清冽，绝不会有这般甜腻气息，恐有妖邪作祟，想来村民所言非虚。”

洛延立刻收起嬉闹，下意识将叶浮生往身后护了护：“我在这雾里嗅到了妖气，大家小心。”

就在这时，雾气中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浮现。她身着淡绿衣裙，长发松松挽着，簪着一支朴素的木簪，眉眼清秀，唇角带着浅浅梨涡，正是李逸辰日思夜想了六年的青鸢模样。“大师兄？”女子声音轻柔，带着一丝怯意，眼眶泛红，一步步朝着他走来，“真的是你吗？”

李逸辰浑身一震，踉跄着上前两步，目光死死盯着女子的脸，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青鸢？你……你还活着？”眼前的人，眉眼、神态，连喊他“大师兄”的语气都一模一样。楚飞已伏法，冤屈已洗刷，若青鸢还活着，那他这六年的苦难，便真的有了圆满的归宿。

“大师兄，是我。”青鸢含泪点头，快步走到他身前，想要伸手触碰他的脸颊，却又怯生生地缩回手，“当年我引开追兵后，一路躲避楚飞的追杀，辗转来到雾隐山，侥幸活了下来。三年前的事情我听说了，你离开了玄符门后的一个月，我便继续待在了玄符门内，听门内的弟子说，你加入了破云阁，近日听闻破云阁众人前来除妖，便想着或许能遇到你，没想到真的如愿了。”她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脆弱，指尖轻轻绞着衣角，模样惹人怜惜。

南宫墨尧眼神微凝，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指尖扣着剑柄。叶浮生眉头越皱越紧，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这女子身上的妖气比雾中更浓，只是被一层极精妙的幻术掩盖，若非她修习过玉煋宫的辨妖术，根本无法察觉这妖气与人体气息的细微融合——这绝非简单的妖物伪装，更像是妖灵寄身或化形已久，却始终无法完全掩盖本源妖气。

“青鸢姑娘，”叶浮生率先开口，声音清冷，带着一丝审视，“为何你身上，会沾染如此浓郁的蝶妖妖气？”她的话直接而尖锐。

李逸辰脸色骤然沉下，立刻将“青鸢”护在身后，目光冷冽地看向叶浮生，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浮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青鸢是我玄符门的师妹，自幼与我一同长大，怎么会沾染妖气？你常年除妖，怕是对妖气过于敏感，错将山中雾气当成了妖气！”六年前，他没能护住青鸢，让她独自面对追兵；这六年来，他无数次梦见青鸢惨死的模样，如今她终于现身，他绝不容许任何人质疑她，哪怕是并肩作战的同伴。

“我玉煋宫辨妖秘术传承千年，从未出过差错。”叶浮生上前一步，眼神坚定，丝毫不让，“寻常雾气绝无这般纯净的妖息，青鸢姑娘，还请你如实相告，你接近逸辰，又有何目的？”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没有！”“青鸢”眼眶泛红，泫然欲泣，紧紧抓住李逸辰的衣袖，“大师兄，我真的不知道什么蝶妖，或许是我在雾隐山待得久了，不小心沾染了山中气息，才让叶姑娘误会了。我此次前来，只是为了和大师兄见上一面，绝无任何恶意！”

洛延看着叶浮生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青鸢”楚楚可怜的模样，一时有些为难，却还是站到叶浮生身边：“逸辰，浮生常年除妖，对妖气的敏感度远超我们，她既然这么说，定然有她的道理。你也别太激动，不如让青鸢姑娘好好说说。”

“够了！”李逸辰厉声喝止，手中已凝聚起一道黄色护符，金光闪烁，“今日谁也别想动她一根手指！若是再敢污蔑青鸢，休怪我不念同门之情！”他周身符气涌动。

苏御连忙上前拉住两人，一边是执念深重的李逸辰，一边是坚持己见的叶浮生，他道：“哎呀逸辰，浮生也是出于谨慎，并非有意针对青鸢姑娘。浮生，你也先冷静，雾隐山危机四伏，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吧！”

南宫墨尧也开口道：“苏御说得有理，此处不宜久留。青鸢姑娘若真是逸辰的师妹，便随我们前往前方山舍休整，也好辨明情况。”

“青鸢”轻轻拉了拉李逸辰的衣袖，柔声劝道：“大师兄，别和大家置气，我没事的。叶姑娘也是担心大家，我不怪她。我们先去山舍吧，也好让大家放心。”她的模样温顺，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叶浮生的敏锐超出了她的预料，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李逸辰看着她温柔的眉眼，心头怒火渐渐平息，只剩满心怜惜，握紧她的手：“别怕，有大师兄在，没人能欺负你。”

一行人继续前行，雾气越来越浓。叶浮生始终凝神，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青鸢”身上的妖气随着深入雾隐山，变得越来越浓，只是依旧被那层精妙的幻术掩盖着。洛延看出她的紧张，悄悄握住她的手。

山舍坐落在半山腰，是间简陋的木屋，洛延用妖力布下结界，叶浮生则将门窗缝隙用布条塞住，防止雾气渗入，同时暗中布下玉煋宫的探妖符，只要有妖力波动异常，符纸便会立刻示警。李逸辰扶着青鸢坐下，转身去倒热水，青鸢看着他的背影，眼底涌现出一丝愧疚。

屋内烛火摇曳，李逸辰絮絮地问着玄符门的旧事，青鸢一一答来，甚至连他与青鸢儿时的小秘密都分毫不差。众人都觉得眼前的女子或许就是青鸢，虽然探妖符没有任何波动，可叶浮生的疑虑从未打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