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乡的冬季没有雪,只是天缓慢的阴沉下来,风卷落了一地的残叶,又在湿薄的冷空气中浸了些许微冷的雨。
天朦朦亮,两三个时雨落得无声无息,枝头的风落空,黎明初停。墙角堆着还没来得及清理的残菊和刚开的冬季玫瑰,衣襟湿了,像碰到了春天的梅雨季。
林酒时大早上被冷风强行冻醒,半开的窗户被风吹开,已经掖湿了桌布的一角,细细密密,很快蔓延了一整个桌面。
人在这种天气不太容易清醒,以至于在窗户边看到院子里的秦迟,也没有发生多大反应。
头发带着潮粘在脸颊边,瞪着一双迷迷糊糊的眼。恍惚间,他忽然想,如果当初他们没有分开那么多年,会不会过得比现在更好?
但是很快,这个念头又消减下去。不会的,那时候的我即便不舍,依旧不会阻拦你,因为过去那个时候你很好,我也很好,你不必为了我停留,我们都会变得更好,在那个刚刚好的年纪。
但又很万幸的是,他还能在这么多年后见到他。
早上比较悠闲,秦迟帮着林酒时将墙角的花盆收好,又把秋天剩下的枯枝败叶清理完。
天色昏昏暗,林酒时又一次抑制不住的想,入冬了,秦迟几个月前似乎说过要在这个季节再出国一趟。
多年前的林酒时尊重他的想法,现在也一样。林酒时不经意间提起,是在提醒他,也是在提醒自己:他答应好的,只要处理完事情就会回国,不用担心。
秦迟点点头:“那我这周出国一趟,会在除夕夜之前赶回来。”
听到准话,林酒时微微松了口气:“好。”
其实说慢也不慢,秦迟在今天下午已经收了一点东西进行李箱,正准备出门给国外的朋友买一些礼物,却在门口撞见了不速之客。
多年过去,那个古板的管家面相还是没变,一声不吭的站在车外等人,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秦迟走到他面前,半点好脸色都不给:“他还有什么想说的?”
管家微微颔首:“先生说想见你一面。”
秦迟非常不耐烦:“有什么话现在不能直接说。”
管家不语,秦迟没辙:“什么时候?”
“下午三点钟。”
秦迟无所谓,问世间只是格式化的内容,没话找话而已,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不需要准时。
管家当然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只是在等他的准话。
秦迟拜摆摆手,示意自己听到了,然后头也不回的转身就走。
中午人流量比较大,林酒时忙过那个时间段,下午会选择留一段时间睡一觉。秦迟交代了两句话,叮嘱他把后门关好,下午降温,记得添衣,就准备出门。
前脚刚跨出去,林酒时突然间出声:“你要回来的时候给我打个电话,我去临江路近点药材,顺便去接你。”
秦迟点点头,顺手拎了石凳子上的外套。
秦风约在了一片别墅区里,这个做的一般都是暴发户或者富家子弟,有助于他进行商业上的拉拢。但是这个时候却门可罗雀,应该是提前下过逐客令。
秦迟由管家领着上楼,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这个名为他真正家的地方。
母亲去世后,他依旧住在郊外的那栋房子里,由陈管家带着,对这里的一切都不熟悉。
哪怕那个时候做了决定,要出国留学,依靠的是他所得的奖学金和母亲的遗产。那个时候秦风隐约听到他要攻读美院,匆匆赶到这栋房子里,只是为了当面让他放弃这个念头。被秦迟坚定的拒绝后,就断了,对他的一切经济来源。
可是他没有想到,其实这几年来,秦迟从来没有用过他的一分钱。每个月按时打过来的钱被原封不动的退回到那张卡上,自此秦迟出国,和秦风断绝音讯。
现在又一次匆匆把他叫过来,他觉得好笑。这个父亲从来都不是一个很重要的角色,当初不是,现在依旧不是。
秦风充电用的时候就会按照继承公司的棋子培养,端正,古板,但又不近人情。他身上总有一种掌控一切的感觉,这种感觉和母亲带给他的大相径庭,他不喜欢,所以从来没有想过要主动亲近。
落地窗前,窗帘厚重遮光,整个屋子都很空荡,书架摞得很高,极具压迫感。他名义上的父亲站在窗户前面,透过那一点点缝隙看着外边。
车流人来人往,短暂内他不发一言,过了一会儿,才说:“你迟到了两分钟。”
秦迟依旧无所谓:“路上堵车,没办法,如果你这次把我叫过来,只是为了说这句话,那我现在就可以离开。”
秦风终于不端着了,直接了当的开口:“这次不准走了。”
秦迟冷笑:“你又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公司还有秦安可以继承,你没必要只拉着我一个人。”
秦风不肯让步:“可你是秦家长子。”
秦迟感觉有些好笑:“可我占的可是秦安的位置,我这个位置空有其名,在我之前出国的时候就已经跟你断绝了所有关系。”
秦风听到断绝关系这件事,一度火大,声音也提高了不少:“那可是你擅作决定,你身上还流着秦家的血。”
秦迟打断他:“血缘这种关系根本就不长久,那个时候你也是点过头的,现在要反悔吗?”
秦风被怼的哑口无言,一怒之下抬手便要打他,秦迟没躲,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你年轻的时候干的那些破事,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但是你从来没有想过要负责。”他顿了顿“许阿姨不是我的母亲,那个位置该做的人一直都是秦安,我不是你。”
说罢头也不回的转身就走,留秦风一个人对着他的背影,最后一拳重重砸在了桌子上。
秦迟出门后就给林酒时发了信息,然后到库房中把母亲留下来的那一叠画稿全部收走。这几年来母亲这点仅剩的遗物,全都被秦风一个人擅自留着。
外传是他深情,忘不掉前一位妻子。实际上秦迟比谁都清楚,不过是为了掩埋当年花心传闻而已,什么忘不掉,全都是假的。
秦风对唐语从来都没有抱有真心,联姻的工具人她当了一辈子,也该回家了。
短短半个小时,门外已经飘起了细雨,林酒时撑着伞安静的站在街对面,看见秦迟走出门,打着伞迎上去。
看见他手里的一叠画稿,没有过问,只是打开一个干净的袋子,小心地将它装进去,又还给秦迟。这件东西一定非常重要,否则以他的性子,根本不会多跑这一趟。
林酒时打着伞,笑着对他说:“走吧,我们回家。”
秦迟深深舒了口气,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好,我们回家。”
或许是他舍弃了童年时期的幸福,才换来了,身边这个温柔又美好的人。这一次他抓的比较紧,所以不想放手。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勇气说出那句话,时间太过于久远,他有点不敢开口。但好在他们还有很长时间。
我希望我能和你走很久,不管是以什么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