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若风和温韵并肩走向城楼下,街边一隅的茶铺还亮着昏黄的灯火。
二人入内,比邻而坐。温韵刚一落座,便柳眉微蹙,轻声问道:“你让沐蓉传信与我,叫我带走凌尘,究竟是为何事?”
萧若风侧头凝视着温韵的侧脸,那熟悉的轮廓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柔美,他们已太久未曾这般靠近。他缓缓开口,声音略带沙哑:“天启城,最近会发生一些变故,所以,想让你把凌尘带走”
温韵闻言,心头一紧,转过头直视萧若风的双眼。从方才起,她便强忍着不看他,可此刻他的言语却让她顿觉异样。
究竟是怎样的变故,竟要他如此匆忙地将凌尘连夜送走?
她细细打量着萧若风,这一看,便察觉到了异常。只见他面色苍白如纸,眼神黯淡无光。她不假思索,伸手一把抓住萧若风的手腕,搭脉诊察。
萧若风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却被她紧紧握住,动弹不得。他心中暗叹,知道已瞒不住了。
温韵诊着脉,眼中怒火渐盛,猛地甩开萧若风的手,厉声斥道:“这是怎么回事,你的寒疾怎么会严重成这样,我当初明明,给了叶啸鹰调理的药方了!”
萧若风看着她盛怒的模样,心中满是愧疚与疼惜,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柔声说道:“韵儿,我这次可能凶多吉少,凌尘就交给你了。”
温韵怒目圆睁,死死地瞪着他,可手却任由他握着,恨恨地说道:“萧若风,你活不了多久了,所以,你这是打算用你所剩无几的性命为这北离,为他萧若瑾再尽最后一份力吗?”
见萧若风低头不语,温韵咬牙切齿道:“萧若风,你可真伟大啊!”她只觉心中怒火熊熊,却无从宣泄。
萧若风喉间酸涩,望着温韵,满是不舍与眷恋:“韵儿,对不起。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我既开心可以见到你,有难过这是最后一面。我时常想,待我死后,我便不投胎,在那黄泉路上等着你,无论多久我都愿意等。”
“待你我相逢,再一起投胎转世。我这一生,也算略有功德,愿用这功德换得下辈子与你为邻,青梅竹马,这样我便能从小护你周全,不求富贵荣华,只求长相厮守。你说好不好?”
温韵听着他诉说着来生的憧憬,心中悲伤万分,却又不忍让他失望。
萧若风说罢,等了片刻,未闻温韵回应,心中满是失落与难过。
正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却听到一声几不可闻的“好”。
萧若风先是一愣,随即欣喜若狂,眼中泪光闪烁,那是喜极而泣的光芒。
温韵眨了眨眼睛,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将眼底的酸涩深深压下,故作镇定地说道:“你走的那日,我不会去的。”
萧若风微微点头,笑着说:“好。”
温韵嘴唇轻动,欲言又止,犹豫再三,终是开口:“其实,我师兄那儿有假死药,我……”话未说完,萧若风突然笑出声来。温韵眉头紧皱,嗔怪道:“你笑什么?”
萧若风笑意盈盈,眼中满是宠溺:“我只是觉得,你这么多年一点没变,还是那么嘴硬心软。”
温韵却无心玩笑,冷冷地说:“所以,你不愿意,对吗?”
萧若风笑容渐敛,轻声唤道:“韵儿……”
温韵眼眶瞬间通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声音哽咽地说道:“你也要这样,父亲这样,哥哥这样,你也要这样,你们都这么对我!”
萧若风亦是眼眶湿润,满心愧疚地连声道:“对不起,对不起……”
他心爱的姑娘啊,这一辈子都在失去,小时候失去亲人,长大后失去哥哥,现在又要失去他。
此时,一直在旁静候的刑部掌刑监萧长礼走上前,走到萧若风身旁,恭敬说道:“王爷。”
萧若风心中一凛,他知道,该走了:“韵儿,我走了。”说罢,起身转身默默伸出双手。
温韵望着他的背影,突然意识到,这一次,真的是生离死别。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若再不说,便再也没有机会。
“萧若风!”她脱口喊道。萧若风闻声转身。
只见温韵紧咬下唇,双手藏在袖中,拳头紧握,指甲嵌入掌心,片刻后,她猛地睁开双眼,说道:“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当年来天启不后悔,爱上你不后悔,离开你,生下凌尘我都没有后悔过,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选。我相信雷梦杀和心月姐姐也一样不后悔,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你最对不起的就是你自己。所以啊,萧若风如果真的有下辈子,你还是对自己好点吧。”言罢,一滴清泪悄然滑落,滴在温韵的衣襟之上。她决然转身,快步离去,不敢再看他一眼。
萧若风站在原地,满眼震惊,温韵的话仿佛一把锐利的剑,直直戳中他的内心深处。他望着温韵离去的背影,泪水再也不受控制,潸然而下,模糊了双眼,满心悲戚。
回忆如潮水般渐渐退去,温韵凝视着明德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声中满是嘲讽与不屑:“你倒是挺会自欺欺人。”
明德帝闻言,身形一震,脸上露出一丝惊愕与茫然。
温韵继续说道:“你如今这般表现出愧疚与后悔,怕是连你自己都快信以为真了吧。我信你确实心存愧疚,不然也不会下那罪己诏,可若说后悔,你当真后悔吗?”
她全然不顾明德帝那难看至极的脸色,接着说道:“倘若萧若风尚在人世,你怕是到现在都寝食难安吧。若再来一次,你依旧会对他痛下杀手,只因你坐在那至高无上的皇位上,便容不得任何人威胁你的帝位,哪怕那个人是你的亲弟弟,哪怕你心中清楚他从未觊觎过那个位子。”
躺在床上的明德帝瞪大了双眼,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萧若瑾,你猜萧若风后悔了吗?”温韵反问道。
明德帝面色灰白,如同死灰一般,他艰难地说道:“不会,若风他不会后悔。”
温韵怅然道:“是啊,他不会后悔。他始终坚信他的哥哥定是个贤明之君,这一点,你做得确实不错。萧若风曾说过,他这人容易感情用事,而皇帝并非谁都能胜任。或许当初他登上皇位,也未必能比你做得更好,毕竟权力会改变一个人。所以,他不会后悔。”
温韵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说道:“我不知道你今日要见我是想说什么,我一直忍着不杀你,是为了我父亲、雷梦杀,还有萧若风他们用命换来的天下太平,而绝非因为你不该死。”说完,温韵转身,决然离去。
明德帝望着温韵离去的方向,嘴唇微微颤抖,低声说道:“我只是想看看,若风念了一辈子的姑娘究竟是何模样,等过段时间我见到他,也好与他细细说来……”
温韵的身形在门口微微一顿,片刻后,又继续前行,消失在太安殿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