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垚筠记》片段
油灯芯子在玻璃罩里滋滋响着,鲁梅把棉袄领子又紧了紧,怀里的唐垚筠正往她脖子里拱,小丫头的鼻尖蹭着她下巴,发出含混的嘟囔声。窗棂缝漏进的风卷着细雪粒子,把糊窗的报纸吹得沙沙响,天还没亮透呢,外头影影绰绰能看见木头围墙的轮廓,篱笆门被冻得吱呀作响。
“政儿,轻着点脚,别碰着水缸。”鲁梅朝黑影里喊了句,怀里的垚筠动了动,她赶紧拍了拍孩子的背,又往灶坑添了把柴火。十六岁的唐政猫着腰蹲在锅台前,煤油灯的光映出他鼻尖上的汗珠,裤兜里的五块钱被攥得发皱,他屏住呼吸把钱往锅台角一放,指尖刚离开纸币,身后就传来母亲带点沙哑的嗓音:“你干啥呢?”
唐政猛地转身,磕得锅台上的搪瓷盆当啷响。鲁梅怀里的垚筠皱起眉头,小拳头揉着眼睛哼唧:“哇啊……”鲁梅腾出一只手轻轻拍着孩子后背,另一只手伸过去抓唐政的手腕:“大冷天的你放啥钱?赶紧揣兜里!”
“妈,今儿不上长春看病吗 我出点钱……”唐政往后退半步,鞋底在冻硬的泥地上蹭出声响,“我今儿去镇上砖厂寻摸活计,管饭。”鲁梅借着昏黄的灯光瞅见儿子耳尖通红,忽然想起昨儿后晌他说去村头二舅家借镰刀,回来时袖口沾着草屑,现在想来——她怀里的垚筠突然伸手抓住她的一缕头发,鲁梅吃痛地眯了下眼,却趁势把唐政往灯底下拽了拽。
“你抬手。”鲁梅盯着儿子的手腕,唐政猛地往后缩,棉袄袖子滑下来半截,露出光溜溜的腕子。去年开春他爹有个相好的给买的表。鲁梅觉得心口猛地揪起来,怀里的垚筠被她攥得太紧,哇地又哭出声来。
“表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像开春河面上的薄冰,“你跟娘说实话,别让妈跟你急。”唐政盯着脚尖不吭声,喉结上下滚动,棉袄襟子被他抓得皱巴巴的。外头传来两声公鸡打鸣,雪粒子扑在窗纸上,鲁梅觉得眼眶发烫,她把垚筠的小下巴托在肩头上,腾出右手去扯儿子的衣领:“是不是卖了?啊?你倒是吱个声啊!”
“卖了……五块。”唐政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砖厂要交押金,我寻思……”“寻思个啥!”鲁梅拔高嗓门,怀里的垚筠吓得往她脖子里钻,小手指紧紧勾住她的衣领,“我说的呢 前阵子咋分手了 整了半天你给人家送你的定情信物买了!你咋能卖了呢!”她越说越急,忽然看见唐政手腕上淡淡的勒痕,那是表带常年磨出来的印子,心又猛地软下来。
这孩子自打初三辍学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开春跟着村里的爷们儿去地里刨粪,夏天蹲在镇上的瓜摊帮人搬西瓜,秋天跟着唐評去关坟地帮忙收割,手背被苞米棒子喇的全是口子。昨儿后晌她看见他蹲在院子里给小妹编草蚂蚱,手指肚上全是裂口子,渗着血丝。
“你留着钱……”鲁梅别过脸去,伸手抹了把眼睛,怀里的垚筠已经不哭了,正用小拇指抠她的耳环,“买双棉手套,别冻着。”她把五块钱往唐政手里塞,却被他推回来。“娘,小妹这病是大事 小筠崽子打小就灵 ,一得病我就老心疼了!。”唐政忽然抬头,煤油灯把他的睫毛照得透亮,“我在砖厂能吃饱,真的。”
鲁梅看着儿子瘦得凸出的颧骨,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她转身把垚筠放到里屋的土炕上,小丫头立刻蜷成一团,棉裤上还沾着昨儿摔泥坑时的草屑。“好好上班,别瞎操心。”她替孩子掖了掖被角,回头时看见唐政正往腰里系草绳,麻绳蹭过他腕子上的勒痕,她鼻子一酸,又补了句:“下工早点回来,你爸今儿去集上换粮票,说给你带块豆腐。”
唐政嗯了一声,推开篱笆门时,外头的天光已经能看清远处的苞米垛。鲁梅站在门槛上看着他的背影,棉袄后襟上还沾着去年秋天晒玉米时的碎屑,她忽然想起这孩子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小脸,如今却已经能把五块钱攥出汗来。风卷着雪粒子扑在她脸上,她摸了摸裤兜里被攥皱的纸币,抱着垚筠进了屋子
回到在屋地;土灶台上煤油灯的火苗还在轻轻摇晃,映着墙上去年的年历画,画里的胖娃娃抱着条大鲤鱼,嘴角咧得老开。鲁梅吸了吸鼻子,往灶坑又添了把柴火,火星子噼里啪啦往上蹿,照亮了她眼角的皱纹,也照亮了窗台上那只空了的手表盒,盒盖上的“上海”二字在晨光里泛着旧铁皮的光泽。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窗棂子上的霜花还没化呢,唐垚筠突然捂着胸口蜷成个小虾米。鲁梅强正往炉子里添煤球,听见闺女喉咙里发出小猫似的哼唧声,手里的火钩子当啷掉在地上——这孩子的心脏病又犯了。他三步并作两步扑到炕边,看见垚筠嘴唇都紫了,赶紧从枕头底下摸出救心丸,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往她嘴里塞。鲁梅端着半碗温水跑过来,边喂边掉眼泪,“乖乖啊,咱挺住,等天亮了就去看病……”
也不知过了多久,垚筠眼皮慢慢掀开了。鲁梅强抹了把汗,从灶台上端来个粗瓷碗,碗里卧着俩火把鸡蛋——那是头天晚上他蹲在灶前,用柴火灰慢慢煨熟的,蛋壳都烤得焦黑。“妮儿,吃点鸡蛋补补。”他剥壳时轻得跟伺候易碎的玻璃人儿,把蛋黄碾成泥,一点点往闺女嘴里送。垚筠没什么力气,却还是乖乖张嘴,吃完后眼皮直打架,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像朵刚沾了露水的小花儿。
唐評蹲在门口抽完第三袋旱烟,把烟袋锅往鞋底上磕了磕,转头跟鲁梅说:“收拾收拾,咱去长春吧。冷先生说那边有个姓翟的大夫,专治这毛病。”鲁梅咬着嘴唇点头,赶紧翻出压箱底的蓝布包袱,里头装着几件干净衣裳,还有攒了半年的票子——那是卖了两只下蛋母鸡、三筐土豆才凑的。
火车站离村子有五里地,三人紧赶慢赶才坐上早班车。垚筠靠在鲁梅怀里,看着车窗外飞跑的杨树杈子,渐渐有了精神。三小时快过去时,她忽然指着窗外喊:“妈!那是啥?”只见铁轨旁闪过个亮堂堂的铺子,玻璃柜里摆着花花绿绿的瓶子,门前还挂着个会转圈的灯牌。垚筠从没见过这阵势,小手指紧紧攥住鲁梅的袖口,眼睛瞪得溜圆。鲁梅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鼻子有点发酸,轻声说:“等咱看完病,妈带你去瞅瞅。”唐評在旁边搭腔:“快了,再有一个钟头就到长春了。”
到长春时正赶上晌午,日头晒得人脑袋发晕。三人按照冷先生给的地址,走了好长时间才找到医院翟大夫的诊室。鲁梅敲门时,手心都沁出汗了,生怕找错了地儿。
开门的是个戴老花镜的老爷子,听说是冷先生介绍来的,点点头把他们让进屋。屋里飘着股子消毒水,墙上挂着几幅泛黄的人体经络图。翟大夫让垚筠做在凳子上用听诊器听了一下,,半晌才说:“这病啊,是我们这常有的心脏病”鲁梅和唐評对视一眼,心里腾起股希望,就像久旱的地里见了点露水。可没等他们高兴起来,翟大夫话头一转:“但这小孩太小,又贫血,我们这不敢瞎整。要我说啊,你们得上北京!那儿的大医院每年治好的小孩多了去了,设备全乎,大夫也更有法子。”
这话像盆冰水兜头浇下来。鲁梅攥着包袱角的手突然使劲,指节都发白了;唐評喉咙里“咕嘟”一声,像是把啥难以下咽的东西硬吞了回去。垚筠趴在竹床上,似懂非懂地抠着床单上的花纹,忽然抬头问:“北京有那个会转圈的灯牌吗?”鲁梅别过脸去,把眼角的泪抹在袖子上,笑着说:“有,比那还好看呢……等咱到了北京,妈给你买糖人吃。”
鲁梅偷抹眼泪坐在炕上。唐評旱汉烟点着。唐老汉一看二人回来就唉声叹气。 连忙回屋问。看的咋样啊?鲁梅擦了擦眼泪。医生说地方是能治。但是孩子太小。加上还有点儿贫血。人家不敢轻易动手术。于是让咱们去北京。可是就咱家这条件哪儿来的钱去北京啊!而且人家说至少要5000块钱才能治好这病。咱们家能赚钱的。搭上命都不够5000。鲁梅又哭了起来。唐署一听这么些钱就跟他妈说。他不想念了。他辍学给妹妹挣钱手术。唐評看这儿子满手老茧。都不像一个刚刚考上初中的状元。不用 你好好读书吧。我和你妈会想办法的。唐老汉一听决定出去寻摸一圈儿。看能不能凑成5000。他刚要出去。就听见唐政将大门拉开。进屋往桌子上摆了2000块钱。你哪儿来这么多钱?鲁梅一听不得了。又问你是不是又把哪块儿给卖了? 唐政脸上满是笑容 这是厂子里。下来的补贴。补贴 ?你们厂子是镶金砖了。怎么补贴会有2000块钱?这你就别管了。眼下就给小筠崽做手术用。不够的话我再出去借。唐評别从炕上下来 穿上鞋和儿子一起去借钱了。 很快邻里相亲一听到那么可爱的小孙子 大家伙儿接触足足有3000块钱。有的家庭甚至是两年的积蓄。鲁梅坐在炕上收拾行李。 偌大的木箱子 装衣服生活用品等。唐評抱着唐垚筠 坐在炕上。呆呆的看着。鲁梅收拾东西 第二天早上赶着最早的火车 去往一个陌生的地方。那个地方就叫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