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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下)

辰星之托

血浓于水心连心

京城也一连两日雨水浇灌,定影不在,天香总觉得缺少些什么,夜间依然难入眠。

“绍民。”

“嗯。”

“定影她怎么还没回来?飘梅镇离京也不算太远,这都两日了。”

“香儿说得对,按道理也该回来了。”

天香坐起身子说道:

“绍民,不知为何,一会儿不见定影,便会很担心她……昨夜梦见定影在哭泣,任香儿怎么呼唤她都一言不发,只一人在伤心的哭泣。”

冯绍民起身为天香披了件外衣,说道:

“梦里的定影在哪哭泣?香儿时常梦见她吗?”

“依稀记得是看着什么,久久地伫立在那儿,只见她因啜泣而抖动的身子。”

冯绍民望了望窗外的雨,想起定影先前欲行的傻事,天香她又梦见定影……冯绍民问道:

“香儿,除了梦见定影哭泣之外,可还有其他?”

天香抱膝蜷缩着说道:

“梦里只看到她在哭,哭得很难过很绝望……绍民,定影她会不会做什么傻事?”

冯绍民安抚着天香说道:

“香儿,不要担心,定影她不会的,许是因为下雨才耽搁了。”

冯绍民听天香说来,她与定影是姐妹,天香所梦,不得不让冯绍民担心起来

“香儿,若是不放心,绍民这便寻她去。”

“太晚了,或许定影她明日便回来了。”

天香心间一道不放心的坎始终搁在那儿,讲不清道不明,为何会这么牵挂着她,使得天香忧心忡忡而难以入眠。

“香儿,你先睡,绍民有点事找静姝。”

“绍民,我睡不着,我们一起去吧。”

静姝这边亦是辗转难眠,起身坐在桌前的静姝,想起定影离去前的话,越想越觉得不太对劲。

冯绍民二人敲着门,来到静姝这儿,见天香神色紧张,问道:

“公主,怎么了?”

冯绍民问道:

“静姝,定影她可有说去几日?”

“定影说两日便可回来。”

天香说道:

“静姝,可是已经过了两日。”

天香急着回答,或许是担心定影淋了雨,又或许是梦里的定影让天香觉得很心疼。

“公主、驸马,这么晚来我这儿是?”

冯绍民说道:

“香儿她不放心定影,外面雨这么大,定影又不曾打伞,担心她淋湿了,所以便来问问定影她何时回来。”

天香焦急说道:

“静姝,我昨夜梦见定影她哭得很伤心,这两天不见她,我心也难安。”

静姝与冯绍民相视一阵,似乎明白是她们有着血缘关系的原因才会梦见定影。

冯绍民问静姝道:

“定影她有没有说些什么?”

静姝忆起她之前所言,起身说道:

“冯公子、公主,我要去找她,白华就要麻烦冯公子了。”

冯绍民说道:

“静姝,不要着急,这么晚了雨又这么大,你一人去很危险。”

“冯公子,我想我必须要去。”

天香问道:

“静姝,是不是定影她有心事?”

冯绍民说道:

“静姝,你先不要着急。让我去,我一人快点,香儿好好陪郡主,静姝还要照顾小白华,绣坊也不能没人,我去去便回。”

“绍民,我知道在哪,我们一块去。”

静姝说道:

“不行,说什么也不能让公主和冯公子你们去。”

冯绍民说道:

“香儿、静姝,放心吧,告诉我在哪,很快就回来。”

冯绍民执意一人前去,刮风下雨又怎能让天香和静姝前去,二人在冯绍民再三要求下便告诉了他确切地点。

冯绍民离去,天香问静姝道:

“静姝,定影她遇到什么事了吗?为何忽然去看远盟?”

“公主,定影她还在失去远盟的痛里,此次前去看望远盟,也是在逃避一些事。”

“定影她在逃避什么?”

静姝担心定影会做傻事,看向天香许久,从而想寻得一个让定影生活下去的信念。

“定影她在感情上遇到了困难。”

天香问道:

“你是说夜尘吗?”

“不只是郡主,还有云染姑娘,所以定影她不知该怎么做,我想,定影现在还是想着远盟,因此才去看她。”

天香也在犯难,自己与冯绍民虽有些风风雨雨,但至少二人同心,没有其他感情要去抉择。

“定影她生得美丽,人又风趣,很难不被凡尘女子钟情,我总觉得定影她与众不同,有时觉得和冯绍民很像。”

静姝有种不祥预感,想那定影她又会做些傻事,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天香去给定影一些牵挂。

“公主,有件事,想请公主帮忙。”

“静姝你说。”

静姝看着天香说道:

“帮助定影有活下去的勇气。”

天香疑惑不解,静姝继续说道:

“定影她在生岁山时便多次想轻生,我与白华时时刻刻地看着她,生怕她趁我们不注意而了断自己。后来她也不想让我们担心便不再做傻事,尔后不是喝醉,便是一个人默默发呆,我很能理解定影她对远盟的痴情,只是我什么都做不了。”

天香亲眼见过定影在远盟坟墓前的身影,光是看便能感受到遗下的痴情,不得不想冯绍民与自己又会相守到何时……女驸马总有一天会大白于天下。

“静姝,我如何才能帮到定影?”

静姝握住天香手说道:

“其实,我很早就想告诉你一个秘密,只是定影她不想让我这么做。”

“秘密?什么秘密?”

“公主有没有发现,在凤阳县时,定影对公主你特别关心?”

天香回想起那段时光,说道:

“在凤阳县定影与我不谋而合杀了那姓钱的,期间还帮了我不少的忙,关心我,送我回宫。”

天香一件件事回忆着,猛地站起身,问道:

“静姝……你意思是……定影她喜欢我?”

静姝起身扶着天香坐下,回道:

“她是喜欢公主,但是,不是公主想的那种喜欢。”

“那是?”

“曾经,冯公子还因为定影她对公主的格外关心而吃味,后来不得已才将这秘密告诉了冯公子,这才息事。”

天香问道:

“静姝,是什么秘密?绍民他吃味,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静姝思虑再三,为了定影,只好让天香去给定影一些新的生机,定影对天香呵护备至,相信能打消那些不好的念头。

“公主,还记得绣坊开业时,公主江湖上的好友来捧场吗?其中就有一位‘朕’老爷,而这位老爷,便是公主的父皇。”

天香目瞪口呆,问道:

“父皇?他来做什么?”

“我想,是因为定影她母亲留给她的玉佩,公主你将玉佩暂时保管起来时被皇上看到,因此皇上才来的绣坊。”

“玉佩,对,父皇确实看到过,当时父皇还很惊讶,问我从哪里来的,我便告诉了父皇是定影……。”

“定影……天香似乎理清了些事。”

“静姝,你是说,父皇看到这玉佩才来的绣坊,还定了十幅牡丹图?”

“嗯,十幅牡丹图,皇上和定影聊得很愉快,皇上赐的那黄金,实则是因为定影而豪掷千金。”

天香将所有事情连在一起,觉得不可思议,问道:

“静姝,你说的秘密,是定影?”

“在凤阳县,当她知道公主你的身份时,对公主才百般呵护,因为定影知道,公主你是她的亲人。”

瞠目结舌的天香只觉得对定影有说不出的感觉,喜欢和她在一起,喜欢和她斗嘴,而定影始终都让着自己。

“静姝,你意思是,定影她是父皇……”

“我知道公主你会很惊讶,觉得不可思议,相信在皇上那,公主会知道事情的原委。”

天香她没有不相信,只是觉得太突然,甚至激动。

“静姝,定影她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她为什么不认我?”

静姝将定影隐藏的秘密都告诉了天香,忽然间多了一个姐姐。

天香说道:

“静姝,我现在知道,为什么我会梦见她,喜欢和她在一起,曾经道不明的原因,就是因为我们是姐妹,是心连心的姐妹。”

静姝点着头,说道:

“冯公子也知道此事,只是定影交代不想打扰公主,她也习惯了自由的生活,因此未对公主说明,还望公主莫要怪罪冯公子。”

天香因想起定影落寞的背影,拭着泪水说道:

“静姝,定影她好可怜好让人心疼……亲人离去、爱人离去⋯⋯仅有的亲人,也高高在上难见踪影。”

“公主不要哭,定影她很好,这些年我与她一同生活,她幽默风趣、活泼开朗,与公主你很像,只是远盟的离去,才使得定影失去了信念,所以静姝才不得已将定影的身份告知公主,希望公主能让定影好好地照顾自己,好好地活下去!”

天香问道:

“定影她现在还会想不开吗?”

静姝担忧道:

“定影与远盟的感情好得仿佛一体,心有灵犀默契十足。这次去看远盟还不回来,我就怕她会做傻事,远盟是她所有,我不知道她看到远盟时,还会不会记得答应过我的话。”

“静姝,你放心吧,我不会让定影离开我们,我也不想失去这个姐姐,我已经没有姐姐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定影再离开我们。”

“谢谢你,公主。”

“静姝,是我应该谢谢你,这么多年照顾定影,父皇也是,更该谢谢静姝你。”

“公主严重了,只要定影与白华幸福快乐,我也就不白当她们的大姐了。”

天香拉着静姝讲定影有趣的往事,二人彻夜长谈,直至丑时,天香仍不肯睡去,这个姐姐来得太及时,太幸福。

待到天明时,冯绍民快马加鞭冒着风雨的危险来到飘梅镇,只是当冯绍民来到此处,眼前的一切令他感到惴惴不安。

冯绍民下了马,撑着雨具来到定影身旁,抱起躺在雨水里的定影直唤着她名字。

被瓢泼雨水冲刷后的定影面无血色,显然是昏迷状态。

冯绍民丢下雨具把了把脉,那颗悬着的心也落了下来。瞬间被雨淋湿的冯绍民,将定影横抱上了马就近医治。

“定影,怎么这么傻……你让公主和静姝她们怎么办?”

冯绍民一手抱紧软瘫的定影,一手牵着缰绳冒雨奔驰而去。

飘梅镇,今日阴霾笼罩,长眠的人与身在深渊的人,在试图拉近距离。

冯绍民焦急的神情与湿透的身子,无不在提醒他要尽快为定影医治。

找了间医馆,冯绍民给了些大夫银两,要了间单独的客房,冯绍民条理清晰,将其湿透的衣物褪去。

“定影,请恕绍民的不得已,若不尽快为你输些真气将会伤及元体,得罪了。”

说罢,冯绍民扶起昏迷的定影,双掌抵住定影白皙的后背为其输着真气。

片刻后,冯绍民见定影稍稍有些血色后,便将定影轻放榻上,为其掖好被褥后长叹一口气,说道:

“定影,你这是何苦……香儿梦中听你在哭泣,我还当是香儿只是因为没有和你斗嘴才梦见你,真是血浓于水心连心。”

冯绍民起身将自己湿透的衣物稍作整理后,便为定影拿了些驱寒的药物。

看着榻上因思念成疾的人,为了心爱的人而放弃生命,不由得想到自己与天香的将来,自己的身份势必会大白,而那时,又该如何?

天香来到老皇帝的御书房,老皇帝很是诧异天香怎知晓定影的事儿。

在天香的追问下,老皇帝这才将定影母亲与自己的情缘告诉了天香,天香虽心里有些许埋怨,但也能理解她父皇的身不由己,好在定影的母亲并没有因爱生恨,反倒是将定影培养成一位重情重义之人。

“香儿,定影她很像她母亲,父皇去绣坊时,恍惚间以为定影是伍如韫,太像了。”

“父皇,您怎么不早告诉香儿我还有这么一个姐姐?在宫内,香儿可孤单了,皇姐她们远嫁,皇兄又是男儿,实在是乏味透了。”

“父皇也是后来才知道,若不是香儿拿着那玉佩,恐怕父皇永远都不会知道。”

“父皇,姐姐她身份之事?”

老皇帝思忖着,伍如韫当年不随自己回宫做妃子,便是不想进入这冰冷的后宫,想必亦是不想定影成为皇室里交易的筹码。

“香儿,定影她母亲之所以不随父皇回宫,正是因为不想卷入后宫的阿谀险诈当中,想那定影亦是如此,若不然,她早拿那玉佩来认父皇了。”

天香想起这皇宫,皇姐们的远嫁,若是定影回到皇宫而成为政治的牺牲品,也不是自己所愿看到的。

“父皇,待姐姐回来,香儿想带姐姐来看望父皇,相信姐姐她也想叫父皇一声父亲。”

“香儿长大了。”

天香依偎在老皇帝怀中,在众多皇姐当中,自己是最幸运最幸福的。

云染几日不见定影亦是心不在焉,一颗俗心忐忑难安。

老大夫看出端倪便找由让云染前去看看,说是有好茶叶给那定影尝尝。

来到绣坊的云染依然不见定影。

“静姝姐,定影她是有事出去了吗?怎么不见她?”

“云染,正要和你说呢,定影她这几日去了飘梅镇,应是过两日才回来。”

“飘梅镇……她去那有事吗?”

“她去那看看远盟。”

得知定影去向的云染算是放了心,不一会便离去,在静姝看来,云染的确是个很难得的人,只是不知定影会如何选择。

飘梅镇的雨直至申时才停了下来,在冯绍民悉心照顾下 定影很快便苏醒过来。

定影环视一圈,只见一熟悉修长的背影立在窗前,唤道:

“冯绍民……”

冯绍民回过身子,走近榻前随即而坐,说道:

“定影,伸手。”

“冯绍民,你……你怎么来了?”

“定影,让我再为你把把脉,把手给我。”

冯绍民言语严肃,定影听话照做。

冯绍民说道:

“定影,这两日切莫再要受凉。”

定影问道:

“冯绍民,你怎么找到这的?”

冯绍民为定影掖好被褥,说道:

“是香儿,她梦见你,梦里的你哭得很伤心,她不放心,找了静姝问及你的情况,她们本想来找你,可這風雨交加又是漆黑的夜晚,我不放心她们跟来,所以安抚她们后便前来寻你。”

定影此时只觉自己浑身乏力,见自己只着着里衣,冯绍民说道:

“定影,你不要误会,你昏迷在雨泊中,若是不及时为你换衣裳输真气……”

定影说道:

“没关系。”

冯绍民拿来温水递给定影,问道:

“为何要做傻事?你让天香和静姝她们怎么办?”

定影靠在榻上,以为自己要随远盟而去,回道:

“冯绍民,回去后我不知该如何面对她们,我不想伤害她们,姐姐希望我和云染在一起,云染她很好,可我不想因为她是有远盟的影子才和她在一起,那样对她来说太不公平。”

“所以你就打算在远盟面前自行了断?你这样做,伤的是远盟的心、是香儿的心、是静姝的心。”

定影手捂着胸口紧锁有型的眉头,回道:

“我对不起大家。”

“既然知道,何不好好去珍惜身边的人,珍惜还在眼前的人,你执意做傻事,绍民即使是时时刻刻守着也无济于事,只是我回去后,天香会怪罪我,没能照顾好你。”

冯绍民扶着定影躺下,说道:

“好好休息,过去的事我们可以不用忘记,甚至可以一直珍藏在心里,但是,一定要珍爱自己的生命,为远盟、为香儿、为静姝而好好地活下去。”

冯绍民依然担心定影会再次做些什么傻事,便找来本书籍坐在房内拜读起来,他知道定影的脾气,他们之间也不需要说太多。

榻上的定影闭目养神,她也明白身边的人会难过,正因为如此,才想逃离那个环境。

没有信念与牵挂的人,充其量只是个躯壳,在飘梅镇,定影只觉离远盟很近,可一睁开眼,又变得很远很远。

冯绍民二人在此停歇了两日,定影身子恢复得也很快,定影说道:

“冯绍民,我们回去吧。”

“回去后,好好想想该要走的路,香儿她身边只有你这么一个姐姐,莫要让香儿伤心。”

“天香……妹妹……”

“香儿她不知道你二人间存在的血缘,可是香儿却梦见你在哭,这是你们姐妹之间的亲情羁绊,这人世间,除了挚爱的人,还有你的亲人。”

定影看向冯绍民,二人眉宇间一个温暖如火,一个冰凉如水。

“香儿她这几日寝食难安,她见不到你便茶饭不思,若不是我执意让她留在府内,香儿便冒着这个风雨的危险来找你。”

“冯绍民,我们快回去吧。”

二人策马朝向心中牵挂的人而驰去,定影日后会不会因为天香而打消寻短见的念头,她将来又会如何,都不知道。

二人快马加鞭,迎风向阳而去,在冯绍民心中,陪伴天香是一种奢侈,在这定影心中,照顾天香,是一种责任。

赶路人归心似箭。

回到状元府,天香见冯绍民二人回来,喜极而泣。

天香上前检查着冯绍民有无受伤,确定安然无恙后才放心。

“绍民,谢谢你。”

“香儿,你瘦了。”

定影见天香稍显憔悴,故作轻松说道:

“公主殿下,是不是因为想冯绍民才瘦的?”

天香看着定影,直直地看着,目不转睛,使得定影浑身不自在,说道:

“公主殿下,这眼神,还是留给冯绍民吧。”

“姐姐!”

天香上前抱住定影,定影被天香这声姐姐叫得瞠目结舌,天香再道:

“以后不要不打招呼就走好吗?我现在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姐姐,不想连你也离我远去。”

定影看向冯绍民,冯绍民双手摊开,摇着头。

静姝说道:

“定影,迟早都会知道的。”

定影抱着天香说道:

“傻公主,我……我这不是回来了……那几日我玩儿疯了,所以就回来晚了,是不是冯绍民?”

冯绍民看了看静姝,说道:

“下次别再玩的不知道回来。”

“下次……不会了。”

天香感觉到定影有事,见她气色不佳,既然安全回来便不再追问,只希望定影日后平安顺遂就好。

“姐,你和冯绍民、静姝他们都瞒着我,这么大的事居然不告诉我,我要罚你们。”

天香认完姐姐后便‘大公无私’的又要折腾他们几人,吓得定影赶紧跑到静姝身后,静姝紧紧握住定影的手说道:

“姐姐希望你真的是出去玩能玩回来。”

定影愧疚,点着头不敢多言,而天香给冯绍民与定影的惩罚则是让他们二人大吃一顿,好好地睡上一觉,对静姝的惩罚则是绣个刺绣赠給静姝自己。

千岁相认,尘事牵连,定影许是会渐渐地没了那些不好的念头。

冯绍民陪着天香一天又一天,每一天,都让他觉得很珍贵、很奢侈,珍贵到寸步不离,夜不思眠,只想静静地看着她、陪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