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8莲花楼

李莲花和方多病跟着封鹿一同去了官府。

如今坐镇玉城的官老爷是位年近四十的中年男人，身形挺拔清瘦，下颌蓄着胡须，一双眼睛虽缀着细纹却难掩睿智。

案件不是每天都有，所以封鹿带着李莲花他们到官府拜访时，这位官老爷正坐在府衙后院的正堂翻阅卷宗。

而听到他们进门的动静时，这位官老爷就立刻放下了手头的笔，起身相迎。

“封领队，又见面了。”

“宗政大人。”

封鹿行礼的态度很是恭敬。

李莲花暗暗观察了双方互敬互重的姿态，大致可以推断出官府和城主府的关系。

出乎意料是非常友善和睦的合作关系。

这略有些超出李莲花的预料。

他默默思索着封鹿所喊的“宗政大人”，隐约觉得有些熟悉。

面上却是随着封鹿一起向这位大人见了个礼。

难免的客套寒暄之后，这位宗政大人率先进入正题：“不知封领队带着这二位来是所为何事？”

“玉城这几日总在郊外发现尸首，官府多次查探未有结果，这位方少侠是百川院的刑探。”

封鹿抬手介绍了下方多病，方多病也顺势行礼。

“另一位大人应该也听说过他的名声，神医李莲花。”

“原来是李神医！”这位大人面露惊讶，隐约还有些钦佩似的，倒是让李莲花有些意外。

李莲花态度谦逊。

封鹿介绍过了双方也没有要继续拉关系聊家常的意思，立刻切入正事。

“城主的意思是，此事尚未确定是恶匪作乱还是江湖人生事，双方介入，既可推进案件进度，又能促进朝廷与江湖的关系，互利共赢。”

“原是如此，”宗政大人捋捋胡子，态度不见变化，“既是城主的好意，老夫也不推辞，正巧老夫在看此案卷宗，二位也可一起商量一二。”

李莲花道过谢后突然想起了为何会觉得“宗政”这个姓氏熟悉了。

玉秋霜那位被退婚的未婚夫，名叫宗政明珠。

宗政这个姓氏不算常见，所以若说这位宗政大人和宗政明珠没有关系，李莲花是不信的。

可这事细想便知不对劲。

玉秋霜同宗政明珠退婚，两家的关系相比会因此生出些嫌隙，但从这位宗政大人待封鹿的态度来看，双方不仅没有嫌隙，甚至还可称得上融洽。

这其中定然有些关窍……

李莲花一边思索着，一边仔细翻看了下记录的卷宗，旁边方多病和宗政大人已经讨论起来了。

“我等也有过这种猜测，但派了衙中捕快轮流值班盯梢巡逻，并未在那里发现可疑人士，甚至……”

宗政大人从卷宗里找出一份死者的记录。

“这名死者就是在捕快盯梢时，于众目睽睽之下窒息而亡的，并在一炷香内便尸身腐烂，期间并无一人出现。”

“我也有此怀疑，”宗政大人叹气，“可仵作验尸后并未发觉尸骨上有何中毒痕迹，是以迟迟查不到死因，案件无从入手。”

“李大夫还懂验尸？”

“如此……”宗政大人看了眼封鹿腰间的城主令牌，又捋捋胡子，不过思索几秒，便点了头，“那就由封领队带你们去吧。”

方多病道谢后迫不及待拉着李莲花跟上了封鹿的脚步，路上还不停跟李莲花分享自己的推理过程。

李莲花左耳进右耳出，一边观察着府衙的环境，一边跟封鹿打探消息。

封鹿似乎并不意外李莲花会有此疑问，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因为事情涉及城主便避而不谈，反而如实回答：

“是旁支的远亲，但这位大人和那位宗政明珠关系并不好，说是有仇也不为过。”

之后李莲花就听了一耳朵世家关系里，大宗对小宗的排挤以及小宗想要出头的艰难，也明白了宗政大人和玉城主关系和睦的原因。

宗政明珠被退婚后在家族中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毕竟是宗政家的继承人，他爷爷又官至丞相。

事情的转机要从玉秋霜当上城主并废了玉红烛将其软禁后说起。

玉红烛对后山非常重视，且守卫相当森严，玉秋霜掌权后撤了守卫并进山查探过。

山中瘴气浓厚毒虫密布，两名探路的护卫被毒虫咬伤后，玉秋霜就将后山视为禁地，只派人严加看管，不许人入内。

但越是进不去，玉秋霜越觉得蹊跷。

于是她在玉红烛的卧室、常待的书房等地多番查找，最后还真找到一密室。

而密室中，玉红烛和宗政明珠私下交易的账本，才是宗政大人家的旁支取代宗政明珠所在嫡支的重要原因。

其中宗政大人如何从中获益并站稳脚跟的，是宗政大人自己的本事，而他又为何会到玉城来——

这就是皇帝的精明之处。

玉秋霜靠着账本扳倒了丞相，嫡支一脉败落，旁支也同样受损，按世家的说法就是：同气连枝，一损俱损。

皇帝出了军队，自然不可能再看着玉城的城主府重新做大，那就要找个和玉秋霜关系不好的官员前往玉城接管府衙，防止双方勾结。

旁支的宗政大人就入了皇帝的眼。

此番便是制衡。

只是宗政大人苦嫡支欺压久矣，非但不怨玉秋霜，反而多有感激，是以到了玉城后有心同她打好关系。

但宗政大人也清楚皇帝的态度，所以他做的并不明显，只是在玉秋霜有事相托时好说话些而已。

说来也算缘分，玉秋霜没有玉红烛那样的野心和强势，宗政大人一心为民不在乎城主府玉石矿的利益，双方也算是达成了默契，反倒和谐。

通过封鹿的简洁的回答，李莲花就将事情的全貌推理出了大概，而后反倒更关注玉秋霜前后反差如此巨大的原因。

从二小姐到城主，从被身边人蒙在鼓里糊弄到软禁亲姐，这其中的变化可不是一星半点。

若说是因为被身边人背叛性情大变，倒是有这个可能，但变了性情又不是换了个脑子。

此间种种手段，可不像是一个单纯的二小姐能做出来的事。

所以要么玉秋霜此前一直在伪装，要么此时的玉秋霜已经被换了人，要么就是她背后有人指点。

然而不管是三个猜测中的哪一个，都说明现在这个玉秋霜不简单。

李莲花抬头看了眼天色。

昨日狂风大作乌云密布，还以为阴雨的天气要持续好久，却没想到只在小棉客栈待的那一夜细雨不断，今日便放了晴。

如今天光正好，倒是适合出来走走。

这么想着，李莲花冲封鹿道：

封鹿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旋即又恢复自然，若无其事回复了李莲花的问题：

“此事李神医可在验尸后直接同城主商量。”

温和的笑容掩去了眸光中的锐利，但并不代表李莲花就忽略了封鹿那点细微的变化。

只是李莲花一时也无法确定，封鹿的那点僵硬，是因为事有蹊跷，还是因为情有所钟。

目光不经意掠过封鹿泛红的耳朵，联想到他对玉秋霜相关事情的重视和保密程度，李莲花心中已然有了偏向。

一路到了停尸房，属于尸体的那种腐烂的臭味变得浓郁起来。

李莲花面不改色，倒是方多病不太适应地掩住口鼻，一脸想要呕吐的郁色。

待踏入房中的那一刻，看到摆放整齐却全然不堪入目的尸体，方多病到底还是没忍住，大步跑到院中，扶着树吐了出来。

李莲花姿态从容地从袖中拿了块方巾遮面，只露出一双温润秀气的眉眼，而后又摸出一双白色的棉布手套戴好，这才走到尸体旁边细细查看。

待方多病吐完回来，李莲花也差不多将尸体都检查了一遍，斜睨了不争气且不专业的方刑探一眼，冷淡地表达自己的鄙视：

方多病心虚地瞥了满脸淡定的封鹿一眼，把锅都往自己身上揽，避免给百川院招黑。

已然忘了，他只是个冒牌刑探，还没真正加入百川院呢。

而对如今的百川院并没什么好感的李莲花却是面上一冷，只不过有方巾遮掩倒是并不明显。

但方多病好似察觉似的缩了缩脖子，像警惕的小动物似的扭头望了一圈儿，然后不解地摸摸脑壳，小声嘀咕：

然后又自顾自跟李莲花解释：

李莲花语气敷衍。

知道方多病此时对百川院的维护主要是因为李相夷，李莲花的心情又好了点。

验尸过程中封鹿就像是个木头桩子一样站在一旁，不说不看，低垂的眼帘甚至让人看不出他是在发呆还是在听他们的推断。

李莲花检验完毕摘了手套和面巾。

方多病傻傻反问。

李莲花说完头也不回，只留给方多病一个轻快的背影。

封鹿站在原地纠结片刻，见李莲花的身影都已出了此处的院墙，最后还是跟在了方多病身后。

而成功甩掉封鹿的李莲花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城主府的客院，而是运起轻功，以迅捷的速度跑到发现尸体的郊外仔细查看了一番，然后又绕了一圈。

确定了什么之后，才迤迤然绕回城主府大门，打算回客院洗浴。

李莲花刚一推开房门，就看到了里面坐在桌边的人，下意识又把门关上了。

听到祈遂安的询问，李莲花下意识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衣袖。

可能是习惯了，李莲花没闻出什么尸臭味，但也并不打算就这么去见祈遂安。

他后退几步，在祈遂安开门时恰好离她三米远，并抬手制止了她的靠近。

说着还有些羞窘地摸了摸鼻尖。

见李莲花脖颈都红了，祈遂安也没再靠近，只是有些忍俊不禁，不自觉就笑弯了眉眼。

同样有事跟祈遂安说的李莲花轻笑：

从李莲花含笑的目光中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祈遂安配合点头：

两人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约莫两刻钟的功夫，两人便挽着手走出了城主府，往街上热闹的市集走去。

祈遂安随手拿起小摊上的一根簪子比在头顶。

李莲花随手拿下祈遂安手中那根簪子，换了个样式重新比量。

虽然维持着娇笑的表情，但李莲花能看出祈遂安眼中的复杂。

祈遂安叹了口气，将簪子放回原处，下撇的唇角似乎在表示对这些饰品的不满意。

李莲花带着祈遂安往前走，目光看似在打量四周的摊子，实则还在留意身后的两名侍女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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