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7莲花楼

李莲花看着那一坛酒，表情多少带点茫然。

尽管这样式是酒坛子的样式，上面贴的红封也写着“春风醉”——一看就是酒名，但李莲花还是又问了一句。

理所应当的语气和表情。

不是李莲花不想信，而是他有点不敢信。

从东海之战受伤中毒至今已有十载，他为了活下去，为了解毒，多少要命的法子都试过了，却始终无法自救，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

他不知道自己该续接经脉吗？

他不知道自己该治伤吗？

可最有可能续接经脉的办法便是他的内力《扬州慢》，偏偏一旦他动用内力，碧茶之毒便如跗骨之蛆，一点点吞噬他本就不足的内力。

所以要续接经脉，必须先解毒。

但碧茶之毒乃天下第一奇毒，并无解药。

李莲花苦笑，只碧茶之毒一事，已是必死之局了。

挣扎了十年，李莲花早就不再执着了。

所以如今猛然出现这么一种药酒，李莲花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胆怯。

万一仍然无用呢？

万一还是一场空欢喜呢？

颤动的睫毛无声诉说着他纠结的心事，祈遂安一眼就看出来了他的希冀与退却。

她是不懂有什么好害怕的，成就成，不成再想其他办法呗。

但她也清楚，能让一个人面对希望仍然感到害怕，一定是他已经失望过太多次也绝望过太多次了。

于是心头那点儿郁气突然就散了。

语气和缓许多，李莲花一听便知她已经消了气。

他当然猜得到她是为他说自己时日无多而生气——可又有什么可生气的呢？

事实如此罢了。

可心口的暖意却叫嚣着满足与欢欣。

她在意他，所以不想听他说那些不好的话。

可随之而来的是加倍的失落。

倘若他注定不久于人世，她的在意，也不过是后来徒增伤感罢了……

怅然间，祈遂安已经揭掉了红封，又将密封的泥封用内力震碎，待清理干净了泥土，浅淡的酒香便顺着酒坛的封盖缝隙缓缓逸散出来。

酒液的香气冲淡了李莲花的感伤，闻得他眼睛一下亮了。

他从前不爱喝酒，但十年的颠簸愁闷之时太多，加上他身中碧茶之毒长年浑身冰凉，酒也是暖身的好东西，天长日久倒也有了些喝酒的爱好，一闻便知这坛子里是绝世的好酒。

能不能治他的经脉已经不重要了，这么香的酒，尝一尝也是好的。

大约是他“想喝”的表情太过明显，祈遂安不知从哪摸出来一个酒碗，似荷叶微微聚拢的样式，碗身雕着细长的花卉纹样，碧玉的质感高级又温润，然后——

这碗便被倒满了澄清的酒液，推到了他面前。

这一次的“喝吧”就比刚刚那句要温柔多了。

好心软的姑娘。

李莲花暗自想着，手上却毫不犹豫地接过酒碗一饮而尽。

香，醇，带点清冽的回甘，又有着烈酒的灼热。

祈遂安笑的像是自己被夸了一样，又乐津津给他倒了一碗。

治疗也好，消愁也罢，大醉一场总是好的。

这样想着，祈遂安也摸出一个同样的酒碗来给自己倒满。

相同的酒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酒液倒映着的残阳余晖，又被两人一饮而尽。

一坛酒喝到了夜色深沉。

虽是药酒，却也是烈酒——百里东君个酒鬼酿的酒除了那一款“过早”，几乎没有不烈的。

李莲花已然喝醉趴下了。

而祈遂安这个陪酒的却还清醒着。

倒不是她酒量多好，而是她喝的少。

李莲花一碗一碗地喝，她一口一口地抿。

李莲花喝了近乎一坛，她喝了也就两碗。

见人醉的意识不清了，祈遂安才打了个哈欠，将人往自己怀里揽了揽，掌心对着他的后心，体内的扬州慢迅速运转，顺着贴近的手和脊背钻入李莲花的体内。

她此举只有一个作用，加快李莲花对药性的吸收。

这个过程并不费力，也无需怎么费心，毕竟只是融合药性而已，又不是要带着他修炼。

所以融合着融合着，祈遂安本就困倦的脑袋更不清醒了。

但她好歹还知道回床上睡。

于是第二天早上，李莲花刚从宿醉中找回自己的意识，就感受到了轻微的呼吸不畅。

长年冰冷的身躯像是抱了个暖炉，变得暖烘烘的，四肢的沉重似乎也已退去，大脑前所未有的放松，也未感到醉酒的头痛。

舒服的李莲花不自觉勾起嘴角。

然而一睁眼，看着枕着自己肩膀的少女，李莲花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酒后乱性四个大字窜入脑海，却又在感觉到衣裳的完好时松了口气——幸好，幸好。

他轻手轻脚地将人从自己的怀里推开，又帮着理了下颊边散乱的发丝，替她卸去了后脑挽发的钗环，掖好了被子，这才起身。

一转头就能看到小姑娘恬静安然的睡颜。

漂亮潋滟的眸子闭上之后，睡着的小姑娘显得格外乖巧无害，一点儿也没有昨晚说要陪着他喝酒的豪气。

看着近在咫尺的白嫩脸颊，李莲花下意识伸手想要触碰。

“汪！汪汪！”

狗吠声传来，李莲花的手绕了一下，捂住了少女的耳朵。

压低的声音带着微微的沙哑，却也成功把闹人的小狗喊了过来。

咧着嘴吐舌的狗子像在傻笑一样，眼巴巴望着他。

这才离开床榻，起身给狐狸精做饭。

脚踏实地了李莲花才切实感受到不同。

原本虚弱的身子变得有力许多，过了这一会儿了手脚也依然是温热的，呼吸都要比以往顺畅。

所以……那药酒真的有用！

李莲花呼吸都放轻了，甚至顾不上给狐狸精做饭，快步走到桌边坐下，闭目凝神，小心翼翼地试着运转内力。

——【2029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