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丝楠木桌上第三盏茶凉透时,江澄终于捏碎了手中的白瓷杯。
"舅舅!"金凌从月洞门后探出半个身子,缀着金星雪浪纹的箭袖被门框勾住,"这已经是今早第三个了,您能不能稍微控制......"
"控制?"江澄甩去指尖的瓷片残渣,紫色广袖掠过石案,惊起案头檀香散乱,"我倒要问问,这些莺莺燕燕究竟是谁放进莲花坞的?"
九曲回廊下传来环佩叮当,七八个着各色锦裙的姑娘正往这边张望。芍药香粉混着沉水香飘过荷塘,熏得池中锦鲤都沉了底。江澄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终于明白今晨卯时金凌为何非要他换上这件新裁的莲纹锦袍。
金凌讪笑着往后退:"姑苏蓝氏送来的拜帖您不是亲自批了?说是要商议夜猎......"
"商议夜猎需要带着十七个适龄女修?"江澄冷笑,腰间银铃无风自动。他早该察觉不对,从半个月前开始,四大世家的拜帖突然雪片般飞来,连素来清高的蓝启仁都在信笺末尾添了句"成家立业乃君子之本"。
莲叶深处忽起骚动,侍女们惊呼着往两侧退开。绯色裙裾掠过青石阶,来人发间银铃与腰间玉珏撞出清越声响。
"抱歉来迟。"
女子径自落座,袖中滑出三枚银针钉入石案,"吴山虞清邺,江宗主是否要问脉?"
女子长相温婉,嘴角带着一抹浅浅的笑。任谁看都是一副典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样子。只是那周身的气度连同着钉入石桌的银针让人直直地否认这般猜想。
江澄皱了皱眉头。那银针入石三寸,针尾缀着的流苏是姑苏特供的雨过天青色。眼前人杏眸含星,分明是笑着的,眉宇间却凝着几分特有的冷冽。
"虞姑娘可知此处是云梦江氏,这番上来就给人下马威,是拜客之道吗......"
"知道啊。"虞清邺掩面打断他,腕上银镯映着晨光在石案划出细碎光斑,她轻声细语"所以我才特意带了冰蟾丸。"
她忽然侧身,发间药香惊散了周遭脂粉气,"江宗主常年郁结于心,夜半时常咳血吧?"
江澄指尖一颤,紫电在掌心爆出细小电弧。昨夜批阅宗卷时喉间腥甜,他分明用帕子裹了血沫扔进香炉。
虞清邺轻抿一口桌上的茶水,而后指尖掠过他袖口褶皱,"江宗主,莫要生气,我知你心中如何作想。我并非害你之人。”
“我是来还恩的。”
……
暴雨骤落时,两人正站在观荷长廊尽头。虞清邺的绯色披帛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忽然指着塘中最盛的那朵墨莲,轻声道:"江宗主可知,魏公子当年偷摘的就是这种?"
江澄只是静静地看着,沉默许久。
“那又如何呢?”
虞清歌抬手接住坠落的莲瓣,雨水顺着她指尖没入袖中,轻声笑道,"并不如何。"
“只是好奇,这番话是否能牵动宗主的往日记忆,是否…能让宗主心里起波澜。
她忽然折下那支墨莲,带刺的茎秆在掌心划出血痕,"宗主,我为你治病还恩。但我行走江湖并非为了行侠仗义,我也是个锱铢必较的商人。所以我会另取所求……"
说完她扭头看向江澄。
惊雷炸响的刹那,江澄看见她眼底映出自己的脸。雨水中混着淡淡的药香和血腥气,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个人这样不管不顾地折下满塘莲花。
"宗主!"远处传来门生惊呼。江澄这才发现虞清邺已经走到月洞门下,绯色身影将将融进暮色。
"明日辰时。"她晃了晃染血的墨莲,"我来为宗主您把脉问药,还请宗主您早时休息。"
银铃声响渐远,江澄低头看着掌心被掐出的血印。荷塘泛起细密涟漪,他忽然觉得这下了许久的雨,似乎终于要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