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阿妈第五个孩子,也是最小的孩子。
不过,在桑康山寨,这落后又贫穷的地方,最不缺的,就是和我一样的小孩。
出生于此,我应是吃不饱穿不暖。
大哥几年前被军阀拉去充壮丁,埋骨战场,死不见尸。叩阍无路的年月,我刚五岁,只记得阿妈抱着我哭,一遍遍说,以后我是家里唯一的顶梁柱。
大姐和二姐嫁得早。阿妈说家里没粮,能找个肯收留的人家,就是她们最好的归宿。
家里常只剩我和三姐。她只比我大三岁,阿爸在我出生以来都没了踪影,阿妈要外出找零活换米,我的饮食起居,全靠三姐照料。
煮饭、洗衣、扫地、砍柴……桩桩件件,都是她扛着。
如今想来,三姐才是那个撑着家的顶梁柱。
十二岁,桑康山寨被占领,听说强盗是某将军的宾,混着几位桑康同乡。
被占领意味着我们从此失去自由,山寨里的人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阿妈迫不得已带着我和阿姐背井离乡。
逃跑那晚,我们却撞上惨绝人寰的掠杀,除了我,无一人生还。自比,每次闭眼,阿姐死不瞑目的模样就浮现在我脑海。
耳边聒噪嘈杂的声音像是突然袭来的海啸,又突然退去,留下一片惨烈,四周是潮湿而蔓延的黑暗。
我躺在杂草丛生的土地上,内脏的秩序仿佛被改变。我疼得浑身发抖,鼻尖将充满血腥味的空气全盘呼吸。
好疼。
“还一个没死!”
木腰子“男孩,有用,给我带下去。”
恍惚中,我失去意识……
再醒来,我躺在黑市的狗笼里。
收留我的是个组织老大,专干断人活路的勾当。
两年里,生不如死的时刻数不清。
撑不下去时,总想起阿姐。
阿姐。
我不能死,得为她报仇。
十五岁。
人们常说十五岁是人生的黄金时代,于我而言却是碎骨重拼的疼痛时期。我成为自己身体的奴隶,连人生的方向盘,都攥在别人手里。
某天,组织里的人说,有人悬赏需要达班一位企业家的商业机密。
“达班那位企业家,有人悬赏他的商业机密。”
说话的人指尖夹着烟:“这人有意思,”他笑,“每隔三五年就从黑市挑‘商品’,送回老家,说是做慈善。”
我垂眸,听他继续说:“实则那些‘商品’的家乡,全是他要拓张的地盘——用慈善当幌子,摸清当地脉络,蚕食对手份额,干净得很。
有人拍了拍我肩:“生得一副漂亮无害皮囊。别搞砸了。”
一众杀手里头,他们挑了我。
后来,那企业家被设计着从黑市“买”走了我。
黑市的地下室潮得发腥,我缩在铁笼角落,布料遮不住骨节的硌感。
脚步声停在笼前,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映入眼帘。我抬眼,撞进一片沉郁的深潭。
他没说话,只是垂眸打量我,目光落在我枯瘦的手腕、没什么血色的唇上,平静得像在看一件寻常物件。
我攥紧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尖泛白——他眼里没有惊艳,也没有轻蔑,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淡漠。
“就他吧。”他开口,声音低沉,没什么情绪。“倒是可怜。”
有人打开铁笼,冰冷的铁链拖地声刺耳。我被推到他面前,他抬手,指尖擦过我额前凌乱的碎发,力道很轻,却让我浑身汗毛竖起。
“叫谌颂。”他说,像是在宣布一件既定事实。
我没应,只是盯着他西装袖口露出的一块腕表,秒针走动的声音,在死寂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
即便经受过太多狼狈,当站在明亮的大厅,被一个穿着干净的女孩静静看着时,我头一回感到羞耻。
来自一个恶人的悲哀。
“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小姐去哪你就跟去哪。”管家模样的人对我说。
我当然不会被送回老家,我没有家了。
这里,也绝不会是我的家。
住进来的第一天,我有了两年以来第一套新衣服,第一餐能填饱肚子的饭,第一间独立的房间……
明明是好事,我心里却惶恐万分。
管家给我的每天任务是陪她上下学,格外注意她乱出门。
好在,她十分安静,大多时刻待在一旁看书。而我,暗暗计划着我的任务。
(你.)“你就是爸爸带回来的哥哥?”
“嗯。” 我声音平稳,掠过她毫无防备的眉眼。
她突然凑近半步:“
(你.)“你看起来……不像是能打架的样子。”
我抬眸,她的眼神里只有纯粹好奇,没有恶意。
“看到的和感觉到的未必统一。”
(你.)“好吧。”
相处久了,她和我逐渐亲近。
她喜欢玩公主与骑士的游戏。
所以,我,是那个公主。她是骑士。
她喜欢动作夸张地单膝跪在我面前,称她自己是我的“虔诚信徒”。剧情几乎都是骑士跨越千山万水,打败魔王成功拯救公主的故事。偶尔会换个套路,当然,她依旧是那个冲锋陷阵的勇敢骑士,而我,是和她并肩作战的公主。
实属幼稚。
我无奈:“要不我来扮演骑士?”
并非真的热衷这场游戏,只是莫名想体验一把骑士的感觉。因为我始终在想,我是否也能成为高尚勇敢的骑士,冲锋陷阵的骑士,绝对信仰的骑士……
“为什么?”她说。
“因为我能保护你。”
“我也能保护你。”
“……”
“所以,我们并肩作战吧!”
最后,我成为了骑士:“主人,请收下我的忠诚。”
“停!”她突然喊停:“不能叫主人。骑士与公主不是主仆的关系。”
“那是什么关系?”
“平等的关系。”
好吧。我不了解。
只能重新调整语气,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别扭:“公主,请收下我的忠诚。”
她立刻进入角色,抬手虚扶我起身:“骑士大人,今后要和我并肩作战!我们共同守护世界和平!”
很稚嫩的发言。
不过,那时的我却十分入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