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攀,我们要不要在一起?”
从四面八方而来,一阵微弱的声音飘漾在混沌的空气里。
熟悉而又陌生。
毛攀猛然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刺目的素白,四周空无一物,寂静得仿佛连时间都停滞了。
我在哪里?我是谁?
那声音又在空气中流动起来。
“今天的日落好美”
“你很好啊”
“真聪明哎。”
……
每一句话,脑海里每一个碎片场景,但始终难以看清对方的脸。
“我们不合适。”
“你这种人最脏了。”
“毛攀,我们以后不要见面了”
“毛攀……”
……
头呲欲裂。
内心翻涌。
毛攀不由自主地捂起耳朵。
谁!到底是谁!
毛攀又是谁?
耳边的声音在膨胀。
自己逐渐变小,变小……
再次睁眼。
陈洁“阿攀,你醒啦?”
陈洁几乎是在他睁眼的瞬间捕捉到了,她一脸惊喜,眼眶里又泛起泪光点点。
陈洁“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陈洁“会不会饿?”
毛攀嘴唇微微翕动。
毛攀“你……”
生涩的声带艰难地震动起来,声音沙哑。
毛攀“是谁?”
毛攀凝视着陈洁,眼神是彻骨的空白,淡漠而疏离。
陈洁直愣在原地。
陈洁“阿攀,你不要和妈开玩笑。”
陈洁故作镇定,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毛攀却轻蹙着眉头。
毛攀“我都不知道你是谁,为什么要和你开玩笑?”
陈洁表情有些受不住了,语气焦急地反驳。
陈洁“你怎么能不知道我是谁?”
她停顿几秒,投以怀疑的一瞥。
陈洁“你知道你是谁吗?”
毛攀“毛攀。”
他脱口而出,因为在梦里,那个人就是这般唤他。
陈洁“那我呢?你真不知道我是谁?”
听到陈洁的话,他紧锁的眉头更加透露着不耐,轻轻地摇了摇头。
麻药效力早已消退,伤口处传来阵阵隐痛。
毛攀此刻不仅动弹不得,还得硬撑着应对面前之人没完没了的追问,心中早已积满了不耐烦。
陈洁“怎么会呢?”
毛攀“阿姨,你可以安静下吗?”
毛攀语气满是疏离与客气。
陈洁一脸震惊,有些摇晃,她一时语塞,无言以对。
她嘴唇一张一合,勉强道:
陈洁“好。”
毛攀“谢谢。”
陈洁愣在原地,良久,她缓缓开口。
陈洁“你休息会吧,我出去一下。”
陈洁话音刚落,便转身离去。
病房门口的两名保镖如两尊雕塑站在门口。
几个小时后。
“他应该是创伤性脑损伤引起的记忆障碍。没事,让他好好修养,应该不到几个月就能恢复。”
医生给毛攀做了全套的检查,得出了这个结论。
之后的陈洁费了好大力气,才终于让毛攀勉强接受了这个事实。
陈洁一脸疲惫与茫然地看着闭上眼的毛攀。
不像。
太不像了原来的毛攀了。
虽说只是失忆了,但非常陌生。
不过,有一点倒是能安慰陈洁此刻的心情,至少目前的毛攀,终于不会张口就是你。
陈洁目光游离,不由自主地落在窗外的月色。
半弯的下弦月,似柳叶眉,仿若悲戚的眉目。
如同你此刻的心情。
你目不转睛地看着车窗外一切极速飞过的景物。
好快。
快到连眼睛都捕捉不住。
世界果真是瞬息万变的。
你眼眸中零碎的光摇摇欲坠。
谌颂面无表情地静静坐在一旁。
黑漆漆的眼神却紧紧地攥住你的视线,如坠落冰冷的水中而快速淹来的海水,令人窒息,无处可逃。
他的手不由得握紧,青筋暴起。
千算万算,没让那人死透。
其它的任何事失算,他都可以接受,唯独这件事。
你们走进了一家餐厅,简洁大气的装潢。虽不是星级酒店,但墙壁上著名的艺术画作彰显着餐厅的不菲。
谌颂先一步走向餐桌,抽出一张纸巾,将你面前的座位擦了一遍,示意你坐下,动作自然顺畅。
你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你.)“没有必要这样做。”
谌颂“习惯了。”
谌颂挑眉,淡淡地说。
(你.)“好了,什么事,现在可以说了吧。”
你缓缓坐下,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
谌颂却拿起服务员递过来的菜单,慢慢翻开,悠闲地浏览着。
谌颂“想吃什么尽管点。”
谌颂不紧不慢地放下菜单,修长的手指压在菜单上,将菜单推到你的面前。
你轻蹙眉头。
(你.)“不是说谈正事吗?”
谌颂“吃饭也是正事。”
说罢,他轻笑一声。
谌颂“别总是皱着眉头,我都快忘了你笑起来是什么模样了。”
你凝视着他,语气平淡道。
(你.)“你点吧,我都可以。”
谌颂“好吧。那我随便点了,两份惠灵顿牛排,鹅肝慕斯,鱼子堡,雪顶芝士意面,松露野蘑汤,再来瓶红酒。”
谌颂“哦,算了不要酒,换成西班牙杏仁露,差点忘记你不喝酒了。”
谌颂和服务员点着餐,忽然,他的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凝视向你,情绪不明。
服务员礼貌地将菜单拿走。
(你.)太多了。
谌颂视线仍紧紧地盯着你,慢条斯理道:
谌颂“有没有很熟悉?”
你不疑惑地看着他,嘴唇微微张开,却什么都没说。
谌颂察觉你的表情,脸上一闪而过的失落。
谌颂歪头,语气悠悠道,似乎不在意,眼神却凛然。
谌颂“我平生第一次吃西餐,你就是当时点的就是这些。”
谌颂“现在回忆起来,我依然仍体味到我第一次踏进西餐厅的心情,很奇妙。”
自卑。惶恐。
不配得感。
即便他穿着你们给他买昂贵定制的西装,打着领带,换上了做工精细的皮鞋。可是,当他坐在西餐厅柔软的椅子上,听着悠扬的音乐。他心里溢出的不是喜悦,而是渗透着浸入骨子里的卑贱。
但是,当他终于鼓起勇气迎上你的目光时,却发现,你的眼神中不是怜悯同情,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更不是无轻蔑的嘲弄。
而是平视。
以一种平静而自然的方式看着他,就仿佛在他面前的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罢了,一个无需附加任何标签的个体。
连谌颂自己都做不到像你这般看待他。
肮脏的他。罪孽的他。
卑微低贱的存在。
供别人取乐的野兽。
这些都是他眼里的自己。
(你.)“奇——妙?”
你对他这个形容词感到不解。
谌颂不说话,嘴角依旧挂着一抹。
餐桌上的烛灯火苗微微摇晃,映得满桌光影凌乱,同时火光攀上谌颂的脸庞。
在明暗交错处,他本就冷峻的轮廓被勾勒得更加锋利,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难以捉摸的情绪。
破碎而迷离。
谌颂“其实,和你们在一起的那七年,我很开心。我实实在在的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
像个人一样的存在。
(你.)“真的开心吗?伪装的很累吧”
你语气充满嘲弄。
你又一次忍不住回想起来,那年你十五岁,谌颂十八岁。
深得爸爸信任的他,却几乎将爸爸所有的赌场的财务记录、客户资料等泄露出去。
那年爸爸陷入了一场空前未有的经济危机。
他亲手打造的商业城如风中残烛,岌岌可危。
股东们闻见了不详的气息,瞬间转变态度,一哄而散。
而当你误入谌颂的房间时,窗帘紧闭的幽暗房间内,你在桌上发现一本笔记本。最终好奇心战胜理智,你忐忑地将它拿在手中,翻看着。
当看清里面的内容时,你瞳孔震颤。
顿时头皮发麻。
令你惊愕得连呼吸都要停止。
原来,这三年以来,所有的一切,皆是他深思熟虑、精心布局的结果。
那本笔记本的旁边,静静地躺着另一本。你停住了手,不敢再继续翻动。
此刻,你的全身被一股寒意笼罩,冰冷得如同坠入深海,而额头上,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冒出一颗颗冷汗。
“终于被你发现了,主人。”
忽然,一阵阴寒的声音传来,仿佛穿透了层层冻结的空气。
你身体一颤,抬头望着他,笔记本从手中脱落。
谌颂站在门口,一脸平静,眼神似笑非笑地看着你。
他镇定的让人害怕,没有因为被发现真面目而紧张。更没有因为你的偷看为此发怒,此时反而显得慌乱的你才是那个有罪的人。
“这些……都是你做的?”
你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眼神里都是失望与难过。
你不相信他是这样的人。
三年,整整三年。
他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
怎么会是他呢?
如果真是如此,他又是如何毫无破绽地潜藏在你们身边三年之久。
那一切的一切,是否都是他的虚情假意?
你不得而知。
直到他自己亲口承认然后被爸爸赶出家门。
你才接受这个事实。
在他走后的某个夜晚,月色清冷如霜。
你一个人害怕地蜷缩在二楼,透过楼梯栏杆的空隙,看着楼下爸爸温存的央求着债主放宽期限。
面前的几个人提着砍刀怒气冲冲地看着爸爸。
那寒光凛凛的刀刃,在昏黄摇曳的吊灯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刺得人眼睛生疼。
爸爸单薄瘦削的背影刻在了你模糊的视线里。
谌颂“如果我说,我对你的感情不是伪装都是真情实意,你会信吗?”
你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勾勒着谌颂脸庞精致的轮廓,他的语气总是平静如水,透露着雅然安恬的克制,经久不衰的矜贵。
你眼睛垂下,声音微弱地说了句“不信。”
却没有见到谌颂瞬间黯淡的目光。
(你.)“该说正事了吧。”
你试图掩盖自己的无底气,又添了句。
空气停止了几秒,又开始流动。
谌颂“我想出手收购鸿运苑赌坊。”
(你.)“不行。”
谁都可以,唯独谌颂万万不行。
父亲倾尽心血铸就的基业,怎么能容忍被一个曾经背信弃义之人所掌控?
你不能接受,也不允许。
谌颂“听说最近有很多人反水你,经营状况江河日下,我能保证助鸿运苑蒸蒸日上,收益你七,我三。你,确定要拒绝?”
(你.)“不用了。”
你用的是一种模糊、厌烦的声音。
谌颂没有说话,只是感觉气温骤降。
(你.)“我先走了。”
你快速地拿起包,起身离开。
谌颂没有拦你,而是以一种复杂的眼神凝视着你的背影,深邃的眼眸令人难以参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