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朝五年的正月,雪才停了两日,都城的长街便已张灯数里,红绸顺着檐角一路铺到朱雀门下。
万府后园的梅花开得正盛。梅林之下,一个着绯色骑装的少女侧身而立,腕子轻轻一抖,一柄银光小镖脱手飞出,只听啪的一声,一枝红梅应声而落,恰好被下头张手接住的婢女捧了个正着,花瓣竟一瓣未损。
满园婢女轰然叫好,“十四娘子好俊的功夫!”
少女扬起下巴,眉眼明艳得晃人,偏生带着一股天生的骄矜:“这算什么。若不是见这梅花生的极好,今日我中的该是花心,不是花枝。”
这少女便是万家十四娘,万绯。满都城都知道,大将军万松柏有一副铁打的心肠,和一桩说不出口的执念,他膝下女儿一连生了十四个,愣是没盼来个儿子。
可没人敢当面说万家无子之憾,因为这位万将军的女儿,一个比一个厉害。万绯作为老幺,简直是被捧在手心里浇着蜜水长大的。
“十四娘子,”小婢女石榴捧着梅枝匆匆跑进来,脸冻得通红,“老夫人正堂传话,郎君散朝回来了,叫您和十三娘子即刻过去,说有天大的事。”
万绯接梅枝的手一顿。她这位父亲,素来是天塌下来先吃饭的性子,能叫他散朝头一件事就喊天大的,万绯掰着指头想了想,没想出来。
“走,”她把披风一拢,“去看看。”
万老夫人正堂里烧着地龙,暖香融融。而万老夫人则盘腿坐在炕上捻佛珠,万松柏的正室曹氏陪坐在下首,万萋萋已经先到了,一头金钗步摇随着她嗑瓜子的动作叮咚作响。万松柏本人则在堂中来回踱步,靴底踩得砖地咚咚响。
“阿爹。”万绯行了个礼,半点不拖泥带水,“什么天大的事?”
万松柏站定,清了清嗓子,又清了清嗓子,忽然问:“绯儿,你今年十六了?”
万绯嘴角一撇,微偏头,“……阿爹若是忘了女儿年岁,女儿可以再说一遍。”
“不是,为父是确认一下。”万松柏一挥手,“你阿娘和我商议过了,有桩喜事,袁家来递话了。”
万绯眨眨眼:“哪个袁家?”
“这天下还能有几个袁家?”万松柏瞪眼。
“胶东袁氏!”万绯怔了一瞬,随即想起来了,嗓音陡然拔高三分:“白鹿山那个袁家?那个袁善见?”
炕上的万老夫人佛珠都停了。
“正是。”万松柏挺起胸膛,像是自己要娶亲一般,“十六年前,为父与你袁伯父在青州同护粮道,大捷那晚喝多了,他拉着我的手说,万兄,我膝下空虚,你屋里女儿成排,倘若天可怜见赐我一子,便与你万家结个儿女亲家!为父当时一拍大腿,应了!”
万绯:“……这倘若二字,当真是倘若得很。这么长时间,您可瞒得真好呢。”
“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万松柏嗓门更大了,丝毫没有察觉万绯的阴阳语调,“前日宫宴,你袁伯父亲自重提此事,说他家善见今年二十有一,旧诺当履约。为父当场就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