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庆年知道师兄决定的事情很难改变,只能忧心忡忡地答应下来。
柳清风又调息了约莫半个时辰,感觉体内恢复了一丝微薄的灵气,勉强可以支撑一些轻身功夫和简单的感应。他起身,紧了紧身上的厚衣,拿起那柄斩杀妖狼后擦拭干净的短剑,对章庆年点了点头,便朝着之前听到异常嘶吼声最为密集的东南方向潜去。
离开玉台光芒最盛的区域,那股令人安心的暖意便迅速减弱。虽然“场域”仍在起作用,空气比之前洁净些,但深入雪原后,那股无处不在的阴冷死寂感再次包裹上来。雪地反射着星光,泛着幽幽的蓝白色,可视距离比白天要远,但也让阴影更加深邃莫测。
柳清风将灵气运转至双目和双耳,增强感知,同时将掌心印记的感应放到最大。他像一只雪狐,悄无声息地在冰丘和巨石间移动,尽量避免在开阔地暴露身形。
走了大约两三里,一阵浓烈的腥臭味顺风飘来。柳清风立刻伏低身体,屏住呼吸,悄然靠近气味来源。那是一处背风的冰隙,借着星光,他看到冰隙边缘散落着一些新鲜的血迹和破碎的皮毛,还有几具小型动物的骸骨,骸骨呈现不正常的灰黑色,像是被快速腐蚀过。
“捕猎现场……而且猎食者刚离开不久。”柳清风仔细观察血迹和爪印。爪印比寻常雪狼要大,形状也更不规则,带着一种撕裂感。他顺着足迹延伸的方向望去,那方向隐约通向一处地势更低洼、被大片阴影笼罩的冰谷。
他没有立刻跟进冰谷,而是爬上附近一处较高的位置,俯瞰那片区域。只见冰谷中,影影绰绰,竟有不下十数对猩红的光点在缓缓移动,时而聚拢,时而散开,伴随着压抑的低吼和咀嚼声。那些都是被侵蚀的变异生物!看体型,大部分是雪狼,但也有少数更大的轮廓,疑似雪豹或熊。
更让他心头发紧的是,在冰谷深处,靠近一处不断冒着淡灰色雾气的地缝(那显然又是一个小型的阴浊脉眼)旁,趴伏着一个格外庞大的黑影。那黑影的轮廓极不自然,背部似乎有怪异的隆起,周身缭绕的灰气也远比其它个体浓郁。它似乎处于半休眠状态,但偶尔抬头时,口中呼出的气息竟带着暗红色的火星。
“头领……或者说是被侵蚀得更深、产生了进一步异变的个体。”柳清风暗暗判断。仅仅这一处冰谷,就有超过二十头被侵蚀的野兽,而且明显有组织和更强的攻击性。天知道整片被阴浊影响的区域,还有多少这样的群体。
他没有惊动这些怪物,悄然退走,继续向更外围探查。在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里,他又发现了另外两处较小的变异生物聚集点,以及不下五处新出现的、微弱但持续的灰气溢出点(小型脉眼)。整个昆仑外围区域,阴浊的扩散和侵蚀速度,远超他的预估。
就在他准备返回,途经一片被巨大冰川漂砾环绕的冰湖时,掌心印记突然传来一阵强烈的悸动,并非针对邪祟的排斥,而是一种更复杂、更古老的……共鸣与牵引感?
印记变得温热,甚至有些发烫,隐隐指向冰湖中央。
柳清风心中一动。这冰湖表面冻结,但在湖心位置,却有一小片区域没有结冰,蒸腾着淡淡的、近乎无形的白气,与周围阴浊的灰黑气息截然不同,纯净而寒冷。更奇特的是,借着星光,他隐约看到那未冻结的水面下,似乎有微光流转。
“水下有东西……而且和阳牌印记有关?”他犹豫了一下。冰面可能并不牢固,水下情况未知,冒险下水绝非明智之举。
但印记的牵引感越来越强,带着一种急切的意味。柳清风沉吟片刻,最终还是决定靠近查看。他小心翼翼地踏上冰面,每一步都先试探,确认冰层足够厚实。越靠近湖心,寒气越重,但那白气却给人一种神清气爽之感,驱散了周围的阴冷。
来到未冻结的水域边缘,水面大约只有丈许方圆,清澈见底。柳清风凝目望去,只见湖底并非淤泥,而是铺着一层细密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白色砂砾。砂砾中央,半掩半露地躺着一块巴掌大小的、不规则碎片。
那碎片质地非金非玉,颜色暗沉,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某件完整器物上碎裂下来的。它本身没有任何光芒,但周围的白光砂砾似乎都在隐隐环绕着它,向它汇聚着某种纯净的寒气。而柳清风的掌心印记,正对这块碎片产生着强烈的共鸣!
“这是……难道……”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闪过柳清风脑海。他强压激动,蹲下身,尝试用短剑的剑尖,轻轻去触碰那块碎片。
就在剑尖即将触碰到碎片的刹那,异变陡生!
碎片周围的白色砂砾猛地爆发出刺目的白光,一股精纯至极、冰寒彻骨的灵气顺着短剑逆冲而上!柳清风猝不及防,只觉握剑的手瞬间麻木,那股寒气蛮横地冲入他手臂经脉,与他体内温煦的阳牌灵气剧烈冲突!
“呃!”柳清风闷哼一声,只觉得半条胳膊都要冻僵撕裂,丹田气海翻腾,喉头腥甜。他当机立断,立刻松手弃剑,同时全力运转阳牌印记,试图安抚和导引那股入侵的极寒灵气。
短剑“铛啷”一声掉在冰面上,剑身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白霜。而湖底的碎片,在白光爆发后,似乎黯淡了一丝,周围的白光砂砾也平息下来。
柳清风跌坐在冰面上,右臂不住颤抖,皮肤表面凝结出细密的冰晶,又被他体内升腾起的阳和之气缓缓化去。刚才那一下冲突虽然短暂,却凶险万分,若非他反应快,及时断开联系并调动印记本源化解,恐怕整条手臂的经脉都会被冻伤甚至废掉。
但危机之中,也有一丝收获。在那极寒灵气冲入的瞬间,他恍惚“看到”了一些破碎的画面:一座巍峨的雪山之巅,一座比眼前玉台宏伟无数倍的巨大祭坛,两块完整的玉牌(一阴一阳)悬浮其上,交相辉映,垂下万丈霞光,镇压着下方翻腾的无边黑气……然后便是惊天动地的碎裂声,阴牌崩解,碎片四射,其中较小的一块,裹挟着残余的灵性与庞大的阴煞之气,坠入这冰湖之中,历经岁月,其阴煞被湖底特殊的地脉寒泉慢慢消磨转化,反而形成了一处小小的“阴极阳生”的纯净灵眼,而这碎片,则成了这灵眼的核心……
“阴牌碎片……竟然是阴牌的一块碎片?!”柳清风心中剧震。难怪阳牌印记会有如此强烈的共鸣!阴阳本是一体。只是,这块碎片似乎因为长期受纯净寒泉冲刷,性质发生了一些奇特的变化,不再纯粹是阴煞,反而蕴含了一丝极寒的净化之力,但对外来力量(尤其是与其不完全同源的阳牌灵气)仍有本能的排斥和攻击性。
“如果能妥善利用这块碎片,以其为核心,或许能大大增强玉台‘场域’的净化力量,甚至……找到沟通真正阴牌核心残灵的方法?”柳清风脑中思绪飞转。但这碎片显然不是那么容易收取的,刚才的冲突就是警告。
他正思索间,忽然感到脚下的冰面传来极其细微的震动。不是水流或风声,而是某种沉重的、有节奏的踩踏声,正从冰湖的另一侧快速接近!同时,一股混合着血腥、腐臭和浓烈阴浊气息的腥风扑面而来!
柳清风心头警铃大作,顾不上手臂的酸麻和湖底的碎片,猛地翻身跃起,看向来处。
只见冰湖对岸的巨石阴影中,缓缓走出一个庞然大物。正是他之前在变异兽群冰谷中看到的那个格外庞大的黑影!此刻近距离观察,其狰狞可怖更加清晰。
它依稀有着巨熊的骨架,但体型膨胀了近一倍,浑身毛发脱落大半,露出下面虬结扭曲、覆盖着灰黑色角质和暗红肉瘤的皮肤。背部果然有两个巨大的、不断蠕动的肉瘤隆起,像是未成形的翅膀或额外的肢体。它的头颅变形严重,下颚突出,獠牙外露,滴落着腐蚀性的涎液,一双眼睛如同烧红的炭块,死死盯住了冰面上的柳清风,更准确地说,是盯住了他身后湖水中那散发白光的区域。
这头变异熊罴显然是被阴牌碎片散发出的纯净灵气(尽管对柳清风是排斥的,但对完全邪化的生物而言,这种纯净灵气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既是诱惑也是刺激)吸引过来的。它渴望吞噬那力量,或者……毁灭它。
“吼——!!!”
熊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浪激得冰湖表面簌簌作响。它人立而起,庞大的身躯投下恐怖的阴影,然后四足着地,以与其体型不相称的迅猛速度,轰隆隆地朝着柳清风冲撞过来!每一步都踏得冰面开裂,碎冰飞溅!
柳清风瞳孔收缩。他现在状态极差,灵气所剩无几,右臂还不利索,正面抗衡这头光是看着就让人绝望的怪物,无异于找死。
逃!必须立刻逃回玉台“场域”的核心范围!
他毫不犹豫,转身就朝着来时的方向疾奔,将轻身功夫施展到极致。然而,冰面湿滑,他又有伤在身,速度大打折扣。背后的轰鸣声和腥风越来越近,熊罴那令人作呕的喘息几乎喷到他的后颈!
眼看就要被追上,柳清风眼角余光瞥见侧前方有一片犬牙交错的冰凌区。他心一横,猛地变向,朝着那片冰凌区冲去,同时脚下故意用力一踏!
“咔嚓!”
本就因熊罴践踏而不稳的冰面,在他这刻意一踏下,顿时裂开一道缝隙。柳清风险之又险地擦着裂缝边缘掠过,而紧随其后的熊罴收势不及,一只前掌重重踩在了裂缝边缘!
“轰隆!”
一大片冰面塌陷下去,熊罴庞大的前半身顿时下坠,卡在了冰窟窿里,发出愤怒而痛苦的狂吼,疯狂挣扎,冰屑混合着污黑的湖水四处喷溅。
柳清风趁机拉开了一段距离,头也不回地拼命狂奔。他能听到身后冰层不断碎裂和熊罴狂暴的吼声,那怪物很快就会挣脱出来。
不能直线跑!他不断利用冰丘、巨石作为掩护,变换方向,试图扰乱熊罴的追踪。但熊罴虽然体型庞大,嗅觉和感知却异常敏锐,牢牢锁定着他的气息,挣脱冰窟后,速度不减反增,似乎被彻底激怒,不追上他誓不罢休。
距离玉台还有大约一里多路,但柳清风的体力已经快到极限,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背后的死亡阴影越来越近,他甚至能闻到熊罴口中喷出的那股灼热腥臭的气味。
难道要死在这里?不!
强烈的求生欲和肩负的责任让柳清风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他看到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雪坡,坡顶就是玉台所在平台的边缘。只要冲上雪坡,进入玉台荧光明显笼罩的范围,或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