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大莽死了，在喧闹的法庭上，一颗子弹贯穿他的心脏。我坐的位置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着他背影渐渐向前倒去，法官落锤的声音判决了这场永别，我哭不出来。

爸爸勾起的嘴角悬吊着我的心脏，空虚以酸雨腐蚀的姿态刺激着破败的灵魂，痛楚则是从余大莽背后渗血的枪孔中源源不断的流向我，但是我的大脑却像幼时同他打算跳崖时，天公落的雪一样，白茫茫一片空白，那次他看出我的胆怯，牵我手拉回此岸。可如今是我亲手推他越向彼岸，但是我哭不出来。

我攥紧手，指甲深陷掌心，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灵魂像是悬挂在法院脏污的天花板上，视角也同样悬空的看着余大莽的尸体被人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其实想说一声再见，可喉咙梗住出不了一点声。

身体在下沉，沉到余大莽留下的那片血泊中，血液凝固五感，窒息从胸口向上无可阻挡的席卷我，我疑心我将会成为下一句死尸，所以我茫然。

抬眼，我看见爸爸，看见念之，看见石头，可他们都不会来救我，只有余大莽，只有余大莾在褪色的记忆中拉住我的手救我回幼时那片火场，十五年来的记忆在此刻闪动翻浮，我低头抹去一滴无用的泪。

幼时那场火的火光又映入眼帘，那时我想以飞蛾扑火的念头与母亲和胞弟一同化为灰烬，是余大莽拉住我，用身体挡住我，他也悲切，悲切又用力的抱住我，他冰凉的手掌握住我同样冰凉的手，他说：要活着……

火场传来炙烧的气味，我伏在他肩膀上痛哭流涕。

那不是他第一次拉住我，无数次，我懦弱而胆怯的性格扼杀我过活的勇气，无数次，他悲切的望住我，再解开我脖上的绳索，拉我向明天，他的手掌宽大而粗糙，明明只大我几年，却同父亲般亲切的待我，护我，爱我。

记忆中的画面又闪回跳转到欲跳崖的那天，那时的我仇不得报，满身悲愤的戾力，噩梦缠绕着每个夜晚，所以我对他说：我知道一个悬崖…很高。

我清楚他明白，但他只是笑，擦去他脸上因为在码头搬货而留下的一抹灰，点点头，什么也不说。

我从来懦弱，懦弱却卑劣，无论怎样想，那时的我都太过自私，他想拉我好好活，我却想拉他黄泉路上有个伴，他像父亲，却从不严厉，也似乎从学不会拒绝我所有的卑劣要求，如果他真是个父亲，大概也只懂得盲目溺爱。

那个悬崖在郊外的一条小河边，那晚我同他慢慢的走，冬日的风刮的凛冽，天公也不作美的落了场雪，天地变的白茫，我哈出一口热气，余大莽将唯一的围巾让给我，所以他面颊被冻的发红，他见我看他，笑说：上沽的冬真难挨。

悬崖边的小河已枯，风吹起细软的新雪刮入我眼中，引的一阵酸涩，我看向悬崖之下，心悸又引的我发颤，余大莽向前一步握紧我的手，他平静，但又悲切，像从前无数次的悲切一样，我误认为悲切是一种痛，但悲切只是悲切，酸涩的铺满了每一条路。

我拉他向前，企图一鼓作气，一了百了，记忆在此刻变的有点模糊，只记得恐惧不甘犹豫和他看穿一切的眼睛。所以当他说他怕时，我明白了，他并不害怕，只是给了我一个台阶，让我放弃粉身碎骨的念想，我后退，跪倒在白茫茫的天地间，渺小成了一滴泪，他靠近我也跪下，拥抱我。白茫茫的天地间，有了两滴渺小的泪。

不幸的童年迎来的也是不幸的少年，两滴渺小的泪努力过活，孤儿院的生活让我知道，就算我在所有人面前将自己包装成一颗可口的巧克力，也会有人闻到腐烂的味道。所以并不期待自己能被领养，不过冷世南出现了，我被包装成了高级的巧克力，只在玻璃柜中展示，就算从内里开始透烂，也不会有人闻到。

现在想，我没跃进有余大莽的悬崖，反而跃进了这个名为冷世南的深渊，该说是命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余大莽在我投入深渊时，企图救我，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的企图救我。说不清什么蒙蔽着我自甘堕落，也说不清什么引诱着他舍身成仁，我放弃的东西太多，他算一个，他放弃的东西不比我少，但我不在其中。

十七岁那年，大仇得报，但代价是初尝云雨，从此冷世南三个字如锁链缠绕住我的念欲，扶持我的贪婪与杀心，我已贱烂如此，余大莽对我也应是仁至义尽，可他选择和我一同走这不见光明的泥沼路，我不愿他同我堕落，说他只不过一厢情愿，可他只是拉住我，企图找寻十门中的生门。

与他名字并不相配，他向他平淡而温柔。自我入了权门贵家，洞察人心的能力也点了个九成，所有的波诡云谲，阴险狡诈我也瞧了个明白，但我不明白余大莽是为了什么而拉住我，待我如亲生，现如今，失去他才明白，眼里只有脏污的我，看不透那种纯粹的义气和情愿。

他于我而言，像的凡体的圣耶稣，但他不救众生只救我，而我则是像叛他的犹大，推他上十字架流尽所有血泪，我想若有人知晓这一切，骂我一声狼心狗肺的败类也算罪有应得，我甘得臭名昭彰来赎我亏欠。

从那天后，我从未再梦见他，在此后，也再无一人拉住我，任我贪嗔痴疯长，让卑劣的念欲杀死我…我很想再见他一面，说声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