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重重的雨幕,他甚至不确定她看的是自己,还是济安堂那块老旧的匾额。但她回头的那一瞬间,他握伞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
何苏叶走下台阶,撑伞走进雨里,脚步不快不慢。
经过地铁站入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站口的灯光在雨里晕成一片暖黄色,进进出出的人流里早已没有了那个穿着米白色毛衣的身影。
他在雨里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雨下得更大了,密集的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何苏叶走在种满梧桐的老街上,踩着满地被打落的叶子,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梧桐叶特有的清苦味道——和他身上常年带的那股中药材的苦香有点像。
他忽然想起了方可歆刚才那个表情。
她急匆匆地叫住孙医生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急切,像是怕他先开口送她似的。
她钻进孙医生伞下的动作很快,快到有点慌张,像是怕再多待一秒就会被什么东西困住。
她不愿意让他送。
不对,不是不愿意。是她觉得他不愿意。
何苏叶想到这里,脚步又慢了几分。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这个细节的——方可歆在做任何可能会“麻烦”到他的事情之前,都会先自己退一步。1
这细节太戳人了
她来济安堂帮忙,从来不跟他说是因为想多见他,说的永远都是“想多学点东西”;
她给他带吃的喝的,从来都是“顺路”“顺手”“随便买的”,从来不承认是特意为他准备的。
今天在济安堂,不知道是谁最先问的她有没有对象,但她身边围着一群跃跃欲试要给她介绍的大妈却是事实,他站在诊室门口,听到她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说了一句“何医生就是我男朋友”。
她当时的语气是那样笃定——如果不是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和她并不是那种关系,大概也会相信她说的是真的。
他在门口站着,不知道自己那一刻心里涌上来的情绪叫什么名字,或许只是意外,意外那个平时安安静静、乖巧羞怯的小师妹,在外人面前竟然有这样坚定的一面。
可是转眼间,她就找上了孙医生,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他的伞下。
何苏叶把伞换到另一只手里,空出来的那只手揉了揉眉心。
他第一次觉得,和这个小师妹之间那条他以为很清晰的界限,正在变得越来越模糊。而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他似乎并不讨厌这种模糊。
雨还在下,他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习惯性地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老街空荡荡的,路灯在雨里晕开一圈一圈橙黄色的光,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
没有人跟在他身后。
何苏叶收回目光,刷卡进小区,走进雨里撑伞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只是在他走过的那条路上,雨水不停地冲刷着青石板,把白天所有的热闹和喧嚣都冲进了地漏里。
而那个穿着米白色毛衣的姑娘,此刻正坐在地铁上,抱着帆布袋,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