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陆眼眶中的鲜血淋漓落上郑耀先的手,艳丽颜色染出一株红梅,蓝宝石戒指隐在每一朵花蕊之中,郑耀先伸手欲取,却只模到一滳泪,再回头,只见林桃,宫庶,韩冰等被他害死或因他而死的人围住他……“!”郑耀先从床上惊坐而起,心如大鼓闷响,冷汗湿透衣襟,缓过一阵,郑耀先抬眸望向窗外,夜幕阴沉,秋雨绵绵,引人心头积郁。
在山城,这种天气常让阴寒裹挟着湿气袭人,衣物不敌,惹的四肢百骇尽染凉意,连从胸膛叹出的浊气都要失了温度,郑耀先展掌抚额皱眉又落轻叹,垂眸思绪游离,近来他总是做着各式各样的噩梦,梦里光怪陆离,血液会变成一尾游鱼,游过过往泡影,死亡是主题,失去则是配料,他开始怀念自已上世垂暮时的睡眠,因为那时记不太清一切,梦也就柔合些。
惊醒后再也睡不着,索性起了身抽根烟,雨水声音衬的一切更静谧。离上次派宫庶行动已过了一周有余,事情很顺利,比上世还顺利得多,宫庶并没有什么告秘行为,而毛人凤那头焦头烂额,大抵把本就不多的头发都愁掉了,应该过上几天就可以搬到中美合作所了,这大动静一定也传到了共区的同志们那头,该怎么做,郑耀先相信同志们会做出正确的决定…韩冰的事还要从长计议。而这些天郑耀先看着宫庶故意弄拙装新手的模样,总想笑,看来宫庶记忆中的自已并不优秀,但郑耀先想讲他一直很好,平心而论,不谈立场信仰的话,宫庶和马小五只则其一,郑耀先能毫不犹豫的选择宫庶,虽然这个时代一点就通的聪明人也多,但宫庶更为特别,与其讲是兄弟不如讲是关系更深的知己,知己难求,郑耀先觉的这是他人生为数不多的,只属于自己的幸运。
郑耀先缓缓的呼出一口烟,白雾融入夜色,思索愈多,郑耀先愈想努力让自己忘记对自已小徒弟的一份悸动,眼神望向楼下一棵已经凋谢了的桂花树,蒙蒙月色映照上他半张脸,高挺鼻梁投射出阴影让其眉宇更为忧愁,水色薄唇微抿,他突然想起听孝安讲,宫庶好像要在假日,也就是明天为自己到寺庙中祈福,郑耀先弹去衣袖上的残灰,心念一动。
第二天,因为落了一夜的雨,天气格外的晴朗,宫庶早晨刚出门看见站在住所巷子口的六哥,他愣了一分钟有余,然后小跑到六哥面前,宫庶大脑飞速运转,最后又只说出那句:“六哥,您找我有事?”说罢又觉的有点不妥,又想不出讲什么,只好笑笑,郑耀先也冲他笑:“听说某人要去慈云寺祈福,怕他没车只能走路,所以过来接他来了。”
郑耀先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衬的他皮肤更白,外套是灰色毛呢大衣,大衣长度正好到修长腿部的膝盖处,鞋子则是牛皮皮鞋,其黑面上的光泽暗显贵气,宫庶极少见到身着便服的郑耀先,六哥的气质在如今衣着下显的平和,但又好看的极,英俊清雅,宫庶看看自己普通中山装,觉得自己有点没品,但晨光熹微,风微凉,湛蓝的天空和在其下的六哥又让宫庶觉得,岁月静好,嘴角本勾着略微尴尬的笑也变成了平和的微笑,他点点头,说了声谢谢。
车子停在巷口前面一点,要走一会儿,他们一起行过白日晨间的俗世烟火气,早餐店中包子的蒸气腾起,豆浆的香气绵柔的散在空气中,街那头也已有几个孩子玩闹着,天真的笑声被风卷着传来,让人觉得喜乐,郑耀先买了两杯豆浆,给宫庶一杯后,他们登上了车,宫庶主动要求开车,车开的平稳,郑耀先笑称要让宫庶当自已的御用司机,宫庶笑着挠挠头,心想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开一辈子车也无妨。
景色自窗外一幕幕变化闪动,慈云寺路程挺远,开车也得行个半个多小时,路上两人天南地北的闲聊,郑耀先讲讲抗日的二三事,宫庶谈谈不算幸运的童年时,话题又转变到此行目地,郑耀先只知道这古寺建于唐朝,其余就不了解了,想来上世做为一个唯物主义还没怎么过关注过这些,郑耀先想了想问宫庶道:“你之前来过么?”宫庶上世也做为一个唯物主义不信这些,自然没来过,他摇摇头答道:“没有,上次听同事讲祈福挺灵的就想来看看。”郑耀先噢了一声,又问:“听说你是要为我祈福?”宫庶呆了一下,他本以为六哥只是知道了他要去慈云寺,没想到这因为带着私心而至有点羞于启齿的目地也被知道了,果然什么都瞒不了六哥,宫庶点点头,语气是伪装出的平常:“嗯…我想刚好有空嘛……”避重就轻的回答让郑耀先心里莫名,浅笑着偏头却看见宫庶耳尖竟发了红,一时不可名状的感情腾起,他堪堪压住,开了车窗让秋风灌进来,好让自己和宫庶清醒点,良久,郑耀先在到寺前时,终于抬手去揉揉宫庶的头,讲:“我只是想说…谢谢。”宫庶本来有点紧张的心情一下子被安抚住,最后摇了摇头笑讲:“应该的六哥。”
到了地方,两人下了车,慈云寺依山而建,红墙灰瓦,古朴典雅,晨雾还弥漫在山间,带着一点湿凉气落在他们身上,周围林木或黄或红,朦朦胧胧的美的极。郑耀先看了看,然后笑道走吧,宫庶跟上,这寺庙同他们在青海见到的寺庙并不一样,少了民族特色,不显得神秘,反而显得幽静,只见寺门巍峨,飞檐翘角,门楣上刻有“慈云普照”四个大字,二人一同步入寺内,只见石径两旁,古木参天,千年银杏染的漫天金灿,祈福红布挂在其枝上飘飘忽忽,其下石木塑佛像林立,宫庶留意的全是垂眉的菩萨像,而郑耀先则留意宫庶——宫庶的五官俊朗,身姿挺拔,肩宽腰细,普通灰色的中山装在他身上板正的俊俏,郑耀先上世觉得他如旭阳,有年轻人的热烈,也有头脑和一颗细腻的心,如今郑耀先再细看这个有一段过往的宫庶时,总觉得有一丝庆幸,宫庶的星目虽不像年轻时那般炽热,但也没因上世的事情而变成一滩死水,甚至连恨也不多,反而温和的像是要把人拉入一个岁月溯洄的乌托邦。
今天寺中来人还是多,只见不同的人提着不同的香火,郑耀先和宫庶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人,面面相觑后,拍定先去上个香,香火在寺庙里有卖的,卖的极为便宜,种类也多,负责卖香火的老僧看二人挑挑选选半天似乎什么都不懂就推荐道:“两位施主,这是莲花灯,用纸做成,里面有油灯。它啊寓意着我佛的莲花净土和慈悲为怀。这个呢是竹签香,由竹签和香料制成,是用来祈福的,通常啊,一人三根就够了。”最后他们每人买了一㧢竹签香和一朵莲花灯,一捆竹签香三十根,莲花灯手心大小,很好看。他们把莲花灯燃在大雄宝殿前,和芸芸众生千千万的香火一同载上心念所向。
入殿,宫庶双手合十,低头垂目,向着那高大的金灿的横三世释迦牟尼佛像为自己的菩萨——郑耀先祈愿,一求六哥身体健康,二求六哥万事如意,三求六哥平安喜乐。郑耀先在后头也合了双掌闭了双眼,却什么也不求,不是无欲无求,是所念太多,不知从何求起,他上世在高原寺庙前听过经,正谓所见诸佛,皆由自心,可郑耀先看不清自己的心,所见诸佛也如同虚妄,上辈子走来是有生皆苦,有念皆妄,遗憾的苦楚压的他皮开肉绽,要想过活只得麻木,他深深的叹出一口气。
宫庶祈完回头看向还垂着眸双手合十的六哥,六哥身后众生皆行色匆匆,唯有六哥这尊假菩萨的身形静成一幅幽雅的画,在香火烟气弥漫中显的不染尘世,木鱼声响动之瞬,假菩萨抬眸望向他,刹时风起,假菩萨身后的殿门外千年古杏落木萧萧下,宫庶心弦一动,整个人几乎凝滞在此一刻,直到郑耀先笑着在佛祖罗汉等的眼下摸摸他的脸这才缓过来,宫庶出殿后心想,瀚海浮生,仅此一景可记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