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文潇眼神动了动，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文潇 小卓会没事的，对吧？

白尘说着，将文潇拉到一边坐好，从怀里拿出一罐药膏。

白尘的指腹轻柔地将药涂在文潇脖子上依然可见的淤痕上。文潇感受到清凉药膏和白尘温热的指尖正触摸着自己的脖颈，她默默地看着白尘的脸，白尘此时垂眸，神色专注地为她擦药。

#文潇 尘姐姐是不是从来没有人替你擦过药？

#文潇 有些伤不能

#文潇 不是，是你心上的那些

白尘的手指微微颤抖，然后停下了动作，默默收起药罐。文潇看着白尘的侧脸，她仍是低垂眉眼。

白尘思考了片刻，终于转过头，明亮的眼睛迎上文潇的视线，两人眼神对视。

……

众人打算在卓翼宸身体状况更差之前，尽快赶去冰夷族禁地。

只是此行危险重重，在这之前，白尘和文潇还需要完成一件之前没有完成的事——去昆仑山，启动星辰阵法，修复大荒。

昆仑山的山顶神庙内，阵法再次启动，头顶上的星图璀璨，投射下一片澄澈的光芒。阵法之下，白尘和文潇互为臂助，白泽令光团悬浮在两人的上空。英磊和英招在一旁护阵，山神之力源源不绝，化成一个结界光圈。

卓翼宸脸色还很苍白，手中已经换成了一把普通的剑，赵远舟立于他的身侧，二人与裴思婧守在门外，全神贯注地盯着周围。

第二十八颗星宿终被点亮，柔和纯净的星芒瞬间充斥在山神庙中。断裂倒塌的石柱重新竖立，墙面开裂的纹路消失，昆仑之门恢复了昔日模样，破败的山神庙重新熠熠生辉。随着星芒飘散的轨迹，星辰之力笼罩在整个昆仑和大荒，目之所及，皆是生机勃勃。

天都，司徒鸣正匆匆朝大门走去，准备早点赶往缉妖司。勤能补拙，他自觉比起范瑛大人的谋略还差得远，得多下功夫。司途鸣正想着，余光瞥见厢房里强烈的光芒一闪，司徒鸣的脚步一顿，随即又自嘲地笑了笑，应当是错觉，这错觉也不是头一次了。

司徒鸣又走了两步，突然转头朝着厢房跑过去。错觉也好，失望也罢，人活着总得有个盼头，若失去了她能回来的这个盼头，就像是她真的回不来了一样，太过悲凉。

司徒鸣大步跑进了厢房，气还没喘匀，抬头间，他呼吸一窒，房内已不见树藤的半点痕迹，白颜正背对着他站在房内。

司徒鸣激动得想开口唤一声，喉咙却哽住了，两行热泪流下。白颜一回身，就看见了司徒鸣僵站在那里，又哭又笑的模样，她不由地也笑了起来，而后眼中便蓄满了泪。人的生命如夏虫朝菌，谁也不知道那次分开是否就是永别。

所幸，久别重逢的人可以再次相拥。

赵远舟一行人穿过恢复如初的昆仑之门，小心翼翼地走进冰夷族的禁地：崎卷洞。

崎卷洞是一个万年形成的天然溶洞，从外乍看，并不起眼，唯漆黑一片中似有幽蓝色光亮透出。刚踏入洞口，刺骨的寒风便从洞中一股股袭来，让人不禁打寒颤。卓翼宸背着包袱，里面似装了一个盒子。他抬头打量着洞穴，这个陌生的地方和他的族人有着莫大的关联，这种感觉，十分奇怪。

卓翼宸的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叮当声响，他脚下一歪，赵远舟反应很快，及时扶住他。几人低头，定睛一看，卓翼宸脚边竟是一副骸骨上的骷颅。文潇没有心理准备，吓得后退了半步，结果不知道她踩到了什么，那东西在洞里骨碌碌响个不停，那声响在洞内阵阵寒风中回响不停，生出诡异之感。

借着微弱的光线，众人见到了地上遍布枯骨，隐约能辨出是妖兽的尸骨。卓翼宸抬头看向前，远处地面影影绰绰，俨然是更多的尸骨已堆积如一座座小山。

#裴思婧 为何这么多妖都想闯进冰夷禁地？这里面到底有什么？

越往里走，风雾越浓。赵远舟抬指，一团火光悬于空中，照亮了脚下的路。

#赵远舟 大荒一直有个传说，说冰夷族的禁地里藏着一个上古至宝

#赵远舟 有人说是可以延寿续命的冰泉圣水，也有人说是能提升千年修为的神奇仙草，更有传说，里面藏着是能让妖长出人心、彻底化身为人的神秘法器

#赵远舟 当然，还有一种最极致的说法……

#裴思婧 是什么？

#赵远舟 愿望，里面藏着一个宝物，可以满足你任何愿望

卓翼宸低头沉思，沉默不语。

#卓翼宸 等等

卓翼宸的神色在火光下，有些凝重。

#卓翼宸 修复云光剑是我的使命，剩下的路，我想自己走

#卓翼宸 我不希望你们跟我一起冒险，你们回去吧

#卓翼宸 外面那么多尸骸，你们也看到了……我本就是将死之人，背水一战，无所畏惧，可是你们不一样，人间还有很多很多事，等着你们去做……

#文潇 胡说，修复云光剑，怎么就变成你一个人的事了

#裴思婧 卓大人这么说，未免有些小瞧人了

#赵远舟 小卓大人，进退两难了，对吧？

卓翼宸避开众人的目光，背过身去。他想修好云光剑，但如果代价是这里任何一个人为此身亡，他余生都会不安。

#卓翼宸 这云光剑，不修了吧……

#赵远舟 修不好，你死，而我活

#赵远舟 我活下来随时可能失控，全天下跟着一起遭殃

#赵远舟 修好了，我死，你活着，全世界都活着，怎么想，都是修好了比较划算吧

赵远舟的脸忽地凑到卓翼宸面前，笑嘻嘻地看着卓翼宸，却冷不丁对上卓翼宸的泛红的眼圈。

赵远舟一愣。

#卓翼宸 修好了，你也别死，赵远舟，如果你答应我这个，我就和你们一起进去

#赵远舟 我答应不了这个，因为我死不死，其实取决于你

#赵远舟 我只能答应你，我不再自己寻死，这样可以吗？

#卓翼宸 嗯，可以，那我和你进去

#卓翼宸 文潇，白尘，裴思婧你们三个在这里等我们，等不到……就回缉妖司去……

#文潇 卓翼宸！

卓翼宸回头看向文潇。

#文潇 叫小姑姑！

#卓翼宸 嗯？

#赵远舟 啊？

#文潇 我告诉你，算起来我跟你爹同辈，我是你姑姑，是长辈，长辈说什么，你就得听什么

#文潇 不许反驳，这件事情没得商量

#卓翼宸 我……

#赵远舟 人间血脉压制，比大荒妖力碾压更可怕啊……

文潇拉过裴思婧，头也不回地朝里面走去。赵远舟看着她们的背影，叹了口气。

#赵远舟 尘儿如果不想进去，那就在此等我们出来

白尘留在原地，其余人继续往前走，继而开阔许多，周围垂下的钟乳石形态各异，脚下的地面也结了一层薄冰。迎面一团巨大的迷雾包裹而来，迷雾中传来了一个混沌而空灵幽远的声音。

#应龙 何人来此？

#卓翼宸 何人问话？

赵远舟神色一惊，拉拉卓翼宸袖子，冲他挤眉弄眼，卓翼宸不理会。

#卓翼宸 怂什么！再吓人也是我祖宗！

#卓翼宸 你上坟会害怕吗？

#赵远舟 我一个大妖，我上什么坟……

浓雾中，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并未有愠怒之意。

#应龙 我是谁不重要，只是你……你的眼睛长得和他可真像……冰夷后人，为何来此？

#卓翼宸 我的云光剑被毁，想来这里碰碰运气，看有没有重铸之法

#卓翼宸 云光剑在我手上被毁，有负祖辈之托，晚辈特来这里，寻求帮助

#应龙 哦？哈哈……没想到，云光剑竟有被毁的一天

#应龙 原本五色石可以修补，只可惜，你们把五色石也毁了……

#文潇 你为何知道？

#应龙 他身上的冰夷妖纹，足以说明他已经吸收了原本封印在五色石里的冰夷之血，这小子，很快就会变成妖了，不过嘛，倒是还有一个法子

#卓翼宸 求前辈指点

#应龙 指点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应龙 冰夷走后，我独自留在这里过了很多年，很多很多年……这里清冷孤寂，无人作伴，岁月难熬……冰夷小子，你听好了，我的条件是，选一个人留下来陪我，我就告诉你修复云光剑的办法

#卓翼宸 留下来陪你……前辈这是何意？

#应龙 你既是冰夷后人，自是会用凝冰冻结之术

#应龙 你将一人凝固成冰，留在此地，永远地陪伴我，我就告诉你修复之法，如何？

#卓翼宸 没有如何，这云光剑，我不修了

卓翼宸话落，突然雾气中一阵寒风袭来，将文潇、赵远舟、裴思婧的双脚牢牢地冻在了地上。

#应龙 那就都留下，留一个，还是留三个，你选

卓翼宸震惊地看去，只见他们脚上的冰开始慢慢地往上走，很快就到了膝盖。

时间紧迫，卓翼宸的呼吸急促，他强忍下深吸口气，抬步走到裴思婧面前，裴思婧亦是肃目看着卓翼宸。

#卓翼宸 裴大人，我一直没有好好对你说一声谢谢

#卓翼宸 一路走来，我们交集不多，说话也少，但谢谢你一直保护文潇，默默守护所有人

#裴思婧 不用你谢，我保护文潇不是为了你

#文潇 卓翼宸，你要干什么？

卓翼宸转身走到文潇面前，将身上的一个包袱交到了文潇手里。

#卓翼宸 我想对你说的话，都在里面了，你看了就能明白

文潇哭着摇头，卓翼宸冲她笑笑。

卓翼宸最后走到了赵远舟面前。

#卓翼宸 之前我跟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赵远舟 小卓大人骂我的话吗？我早就不记得了，本大妖心怀宽广，不记仇

#卓翼宸 赵远舟，每次你胡闹的时候，我瞪你，你都是一副害怕的样子认怂，但我知道，你其实从来都不怕我，你连死都不怕

#卓翼宸 我只要你记住答应过我的话，替我好好照顾文潇……她喜欢冒险，闯祸，常常不计后果，多拦着她……

#赵远舟 不用你说，我和尘儿绝对给文潇养的白白胖胖的

卓翼宸突然有些孤单，他抬起长满冰纹的手，擦掉不知怎么就流了出来的泪，一脸茫然。

#卓翼宸 那就好……

卓翼宸转身，对着浓雾深处。

#卓翼宸 我选我自己

卓翼宸抬手掐诀，瞳色变成了幽蓝色，脖颈隐隐露出的冰纹透着蓝光。他在运用妖力，周围白色的水汽仿佛一条白色巨蟒朝他包裹而去，他全身迅速凝固起冰渣，小腿，大腿，腰身……他扭转渐渐僵硬的脖子，回头尽力看向文潇三人。

#卓翼宸 修复云光剑之后，它自会在人间寻找到新的主人，找到他，让他救回小玖……这样，我也就没有遗憾了

#文潇 小卓！！

文潇拼了命挣扎着想去阻止卓翼宸，她用尽了全力，但双腿被牢牢冻住，无法动弹，文潇绝望地看着卓翼宸。

一支利箭射出。

裴思婧拉弓射箭，想要击碎卓翼宸身上的凝冰，可箭矢瞬间被包围卓翼宸的极寒气旋搅碎。裴思婧不甘心，利落再拿出一支箭，拉弓，失败，再继续！

冰晶逐渐覆盖到卓翼宸的脖子，眼看就要彻底覆盖住卓翼宸，突然，卓翼宸眼前出现红色气浪，那冰晶蔓延的速度暂停。

是赵远舟的红色戾气。

红色戾气渗透进白色极寒旋风里，和冰晶对抗，与此同时，赵远舟的双腿爆发出红色戾气，将冻结住自己的冰震碎。他迎着极冻寒风，朝着卓翼宸艰难走去，每走一步，身体都被冻结，然后又被他身体爆炸出的红色戾气将冰晶震碎……一步……一步……

卓翼宸感受到身后的赵远舟在朝自己靠拢，他大喊：

#卓翼宸 赵远舟！带她们走！你滚蛋！

赵远舟不理会他，继续顶着那寒风，艰难地向前走。

#赵远舟 我本就一心求死，死在这里，皆大欢喜

在紧要关头，白色光芒阻止了这一切，众人回头只见白尘掐诀走来。

#文潇 尘姐姐！

白尘越过文潇二人，并没有理会二人的声音，径直走向高台，眼神带着怒火。

寒气渐渐减弱，白尘不受任何阻碍的站在赵远舟和卓翼宸面前。

赵远舟想上前将人拉回，却被无情的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