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羽竟然想到一个很好笑且永远不会有人告诉他答案的问题。
——这场突如其来的雪,是老天有眼,也知道这方天地失去了它们的主人吗?
思绪千回百转,可他却勾起浅淡的笑,对太子说:“那真好,我还能看到你登基的样子。”
太子一时语噎。
他不断向林清羽望去,似乎想说什么,可最后又什么都没说。
天地间唯余苍白的雪,和一声散落在风雪中的叹息。
林清羽又病了一场。
但他很快好了起来,并且和平日别无二致。
和有江醒时别无二致。
除了宫人常常见到他坐在窗边望着雪色出神以外,除了侍女常常收拾到被丢在地上落下一大团墨迹的宣纸以外,除了殿内烛火常常燃至天明也未曾熄下以外。
大瑜的先皇后似乎没什么不同,却又处处都不同。
他很快处理好了手上余下的事务,剩下的全权交给了还未登基的新帝。此后拿着为数不多的东西,住进了先帝停灵的宫殿里。
有些胆大的宫人看着不忍,想劝他住去隔壁近一些的宫殿,可他不肯。
直到和他关系不错的大臣和新帝三番四次地来劝他,才勉强让他在晚上睡到偏殿去。
但日子没过几天,值夜的宫人就发觉:这位先皇后不是妥协了,只是懒得再费口舌。
他还是会在整片皇城寂寂无人之时悄悄来到正殿,靠在先帝的棺椁边,陪着一堂烛火入眠。
这样的日子,维持到了先帝的头七。
只是七天,林清羽已然觉得过去了半个世纪。
他等这一天,等了好久好久。
为什么要等这一天呢?
其实不过心存侥幸罢了。
心存侥幸,相信着、祈祷着那个人会像前几次那样,入他梦来,看他最后一眼。
只是他等到后半夜,等到雪声渐停,等到困意翻涌,那个人依旧没有来。
他这才惊觉:是了,既然是梦,那他应该睡着了才能见到江醒。
于是他闭上眼,靠着江醒,拼命地想要入眠。
但人有时候越想干什么,就越干不成什么。
方才将将凝聚起来的困意,现在散了个彻底。
好在老天待他不薄,他辗转反侧许久,终于在即将破晓之时落入梦乡。
少年的声音也确实在他耳边响起,轻轻叫他:“清羽。”
他睁开眼,正好与蹲在面前的少年对上视线。
江醒还是17岁的模样,留着利落的短发,眼里亮晶晶的。
就好像他的时间永远定格在了这一年,永远留在了这一刹。
不知道为什么,三下眼睛眨过,一股冰凉的液体就这般顺着脸颊滑落了下去。
林清羽没有说话,只安静地看着他。
天边泛起了紫色,他们两相对望,心里数着秒,却都没有开口。
「夜来幽梦忽还乡。」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终于,林清羽问他:“你还会回来吗?”
江醒探手抹去他滑落的泪,再顺手按了按自己眼角,望着心上人轻笑。
他看向天边,那里已经染了白。
“雪停了。”他轻声说。
林清羽的心重重一跳,还来不及说什么,又见江醒重新看向他,笑得勉强。
“大概——”
“回不来了吧。”
说完他起身,却是往林清羽身侧的棺材里看了一眼,道:“哟,白成这死样。”
本来挺悲伤的氛围,不知为什么让他一句话说得难受又好笑。林清羽没绷住,简直想一拳打死他。
但他又反应过来,根本不需要他动手,这人已经死了。
又笑不出来了。
林清羽看着那道高挑的身影,在黎明微亮的光里显得苍白。尽管是现代的衣服,也让他穿的有几分空空荡荡。
瘦了太多。
那些苦难病痛,似乎留在了他身上,没有随着死亡消去分毫。
天要亮了。
江醒回过头来,认真看向他,眼里满是不舍。
“我要走了。”
林清羽抿唇,突然说:“你不是让我叫你起床吗?我叫你了。”
“这一次,也要赖床吗?”
江醒一愣,本藏得很好的情绪莫名就有些失控了。
鼻尖一酸,那被他按掉的眼泪便落在了棺木上,打碎了平静。
可他的嗓音颤抖,说出来的却是欢快的语气:
“对啊,我又要赖床了。你要陪我再睡一会儿吗?”
林清羽也没忍住,在他逐渐消散去的身影中,眼泪糊了满脸,没有一点儿平日里林大夫的冷静从容。
他也笑起来,尽管那笑容看着有几分扭曲。
他说:
好啊。
我陪你。
我们再睡一会儿。
梦醒了。
碰巧天光大亮,又是新日。
林清羽没有动,静静趴在棺材边,看着那人熟睡的容颜。
江醒穿了一身大红的喜色,但这不是礼部的意思,是他的。
他始终觉得,多年易逝,可江醒仍还是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江醒说他穿婚服很好看,可在他的心中,江醒又何尝不是呢?
于是他做主,挑了这样一件衣裳。很像当年他们大婚之日所穿,而他也让人给自己裁了一件与之对应的。
他轻轻抚上斯人脸颊,心中默念。
江醒,黄泉路冷。
我陪你走,你不要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