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雪

如果你渴望得到某样东西，你得让它自由，如果它回到你身边，它就是属于你的，如果它不会回来，你就从未拥有过它。——大仲马 一、初雪

右转，右转，倒……她感觉有点不对，急刹，但已经晚了。公司这辆车的无人驾驶系统显然不适用于雪地模式。餐馆的保安抱歉地走过来，安慰说雪地打滑没办法。

冬至刚过，气温骤降10度，初雪下下停停，羞羞答答地落了一天，地面才有了点白，马路湿漉漉的。女孩在这条只有两个车道的小马路旁的餐馆门口泊车。她头戴白色绒球小帽，身穿一件浅绿大衣，浓密的黑发，光洁的额头，神情专注地掌握方向盘。女孩名叫尤佳，留美硕士，回国参加工作快一年了。

她下车查看了一下对方的宝马车，后视镜撞了，其他的地方没事。她给车主留了张便签条，上面有手机号和留言：“对不起，有事联系我。”这是新手机号，国内的原号由于长期没使用被作废了。她匆匆看了一眼那辆落了一层雪的宝马车转身进了餐馆，闷闷不乐地想：又破财了。

今晚尤佳被谢总再三点名要求到场负责开车，她想不明白这个饭局是因公还是因私，因公？运营部是后台部门对外应该没有什么饭局。因私？都是谢总的关系户，与她就更没关系了。况且国内的路况她还不适应，特别依赖无人驾驶系统，尤其在小街小巷人行道上停车。她推脱自己晚上还需要加班不能作陪。谢总不耐烦地提示她，想在职场混认识圈内几个有脸面的人物是很有必要的。几个年长的同事也在一旁劝说，老总愿意带新人出去是给她机会，她应该给老总面子。谢总随即安排另一位大姐接手她当晚的工作，作为职场新人的她只好勉强应付。

大家依次落座，推杯换盏起来，酒局才有了点气氛，尤佳就接到车主的电话。她只好一个人硬着头皮出去向车主赔礼道歉。回来时，她身上沾满雪花，头发已被打湿，一副失魂落魄、心不在焉的样子，显然刚才与被撞车主的交流过程不太愉快。她不擅长职场社交而包间里的一群男人敬酒罚酒一浪接一浪进入高潮，有几个已经面红耳赤，声音越来越高亢，甚至有人开始唱歌。没人理会她刚才经历了什么，众人催促着她敬酒，尽管她的衣服有点湿，脸色也不好。谢总喝得两腮通红，满嘴酒气的凑过来关切地问：“没事，没事，几个老总都等着呢？你赔了多少钱回头找张票，我给你报了……尤佳呀，我好喜欢你哟!”他的手直接摸起尤佳乌亮的头发。尤佳内心很反感又不好发作，忙尴尬地起身退让，拿着饮料挨个敬酒。今天如果不是要开车，她也想喝上几杯，心情郁闷极了。

谢总四十出头，中年发福，长得像只加菲猫，总爱一边摸着自己的大肚子一边眯小眼，和公司里大姑娘小嫂子们开开暧昧的玩笑，活跃气氛。如果你以为他是个见色忘义的好忽悠的主那就错了。他业务非常熟悉，把下属管得死死的。谁要出了差错他骂起人来很难听，许多老员工都怕他三分。上次有位刚提拔的小主管，因为报表上报错了一个同业的百分比，被他发现了。以后大半年，他当着公司上下只要见了小主管就各种冷嘲热讽，最后小主管抑郁辞职了。而公司除了大老板其他老总对他还非常客气。刚刚参加工作的尤佳害怕自己出错被他抓住小辫子，又厌恶他经常有事没事在自己身边聊天，以工作的名义叫她参加各种饭局，甚至让本来就窘迫的她垫支各种工作费用。

运营部是后台部门，看似简单只要不出风险，万事大吉，但它承担着所有的会计核算业务，近千亿资金帐目的管理，严苛琐碎。尤佳所在的基础会计岗白天事情不多，每天交易结束后才开始正式工作，每日清算业务、净值核算、各类账户核算与估值乃至次日头寸，所有基础数据都产生此，每一步都要确保万无一失，步步核对。工作枯燥且紧张，她每天17点至22点压力巨大，生怕看错一个小数点。一起进来的新人不是离职了就是找关系去了其他部门。公司对此也见怪不怪，只要辞职绝对放行，因为外面还有一堆人翘首以盼地要进来。工作的压力倒也罢了，办公室政治这些七七八八的事，她有点茫然。今晚比起同谢总一起出来吃饭，尤佳更想加班。

第二天谢总的夫人出门办事顺路来办公室探望他还给大家带来些零食，她身材瘦小稍驼，脸色偏黄，眼眉微颦。她似笑非笑地细细打量着办公室的每一个人。同事们都非常礼貌地和她打招呼然后敬而远之。谢夫人盯着尤佳看了又看，走到她面前：“现在的孩子又漂亮，又是高学历，越来越优秀啦。”“哪里，我们要学的东西还很多。”尤佳礼貌地回应一声就去茶水间准备给谢夫人倒水。却听见身后，谢夫人对谢总说：“听说现在的小女孩，高中毕业就整容都不是原装货。一些海归还不如以前的中专生扎实。也是，有本事的人怎么会留给你，早被调走了。”

世界疫情暴发，民粹主义抬头，各国间摩擦加剧，人身安全问题是成为留学第一关注点。美国政府要求企业尽量雇佣本国人，留学生只能回国找工作。留学的黄金时代好像已经过去，海归的光环俨然不在，许多准备出国读研读博的学生选择国内名校。初到美国时，在一个欢迎中国投资人研修班的聚餐会上，尤佳作为留学生代表结识了安兴证券公司投研部的徐雪峰副总经理，彼此介绍后发现居然是校友。徐总当即递给她一张名片，并说有事可以找他。临近毕业尤佳已经拿到了香港和上海两家公司的入职通知。同父异母的哥哥年长她十一岁，在一家科技公司任工程师，不仅在美国成家立业还把自己的母亲接来同住。他一向喜欢这个聪明的妹妹，鼓励她留在美国读博再找机会留下可以有个照应。尤佳手拿着徐雪峰的名片按地址发送了一份电子求职简历。快三年了，她还是想回江城。

国内经济复苏也好不到那里去，连续几年都是“最难毕业季”，国内国外名校毕业生之间的竞争也越发厉害。尤佳接到面试电话时，说好是要进投研部的。结果到公司报道时，变成了新人必须到运营部实习三个月转正后再定部门。好不容易等了三个月，HR表示由于她表现出色，运营部把她优先录用了。尤佳顿时觉得一盆冷水将自己从头浇到脚，这两种工作性质完全不同，收入和上升空间就相差更远了。后来才知道近几年进来的新人学历都很高，第一学历不是清北交复的都不能留在投研部，除非能直接为公司带来了资金项目，所以她只能留在运营部基础会计岗，等待竞争上岗机会。尤佳也看到，和自己一起在运营部上班的有两个是北大硕士。其中一位只上了一周的班，家里直接打了一个亿的资金过来，在单位挂了个名工资照发再没来过。公司对此人如获至宝，生怕照顾不周，资金被转走。另一位刚刚转正就辞职考公务员了。

到公司报到的第一天5点下班她经过天桥远眺金融一条街的繁华景象，心里暗暗给自己打气加油，兴奋地畅想未来。兴奋就只在那一晚，此后她再没有那么早下班过了。夏天留学归来时，尤佳还满心憧憬着精致白领的小资生活。但理想马上被现实击碎，首先运营部的工资比原来期许的少了许多，房租要押一付三，物价比出国前涨了不少。工作了不好意思再找远在汤城的家里要钱了，这才知道量入为出有多艰难。她开始疯狂省钱，每个季度最大的开销是房租，必须把这笔钱省出来专款专用。为了省钱零食、咖啡、奶茶、可乐全部戒了。每晚十点下班，打的士太贵改地铁。地铁到点会停运而且贵，再后来她干脆办了共享单车年卡，天气允许她就骑单车回家。公司有早中晚餐供应，周末有培训就管饭，这也是她能坚持留在公司的原因之一。没有培训的周末，她也减少社交尽量坚持回家做点吃的，不点外卖。这样又可以省下一笔。当然，该花的钱是必须要花得。经过在美国打工的意外烫伤和疫情后，为了应对未来不确定因素，她给自己买了意外险、重疾险，如果工资再多点她打算买点医疗险。每天下班她要准备三级CFA考试，她已经顺利过了一二级，一定要一鼓作气拿下三级，不然上千美元的报名费足够她疼上一年，以后她也再难有勇气去考了。运营部办公室是个大通间，即使不忙碌坐在工位上是也不可能准备功课的。即要合群地聊八卦，又要随时注意领导的动态和指令，让领导知道自己在干活。白天尤佳就找些投研方面的资料阅读研究，夜晚熬夜备考。目前每月工资扣除必要的开销外所剩无几，最要命的是让她看不到自己的提升空间。拿下三级，她才好再找老总谈调岗的事，她只有加薪才能活下去。

在这关键时刻，房子出了问题。房子是回国前租下的，一位滨大的师姐去深圳要退租，尤佳想都没想就租下了。住了之后才知道，这个小区几年前就要拆迁，受疫情的影响一直没动静。近一年来各种条件谈得差不多了，拆迁进度突然加快。她每天早出晚归忙得不可开交，没理会这事，眼见原来几个室友已相继搬走，有些门栋已搬空，才开始找房。现在把不常用的东西已经打好包，准备找好房子随时就搬。她已同表姐吴晓菲约好周末晚上，把一个纸箱寄放在她家，等以后换大点房子再来取。

吴晓菲和尤佳是隔了代的表亲，也来自汤城。尤佳考上滨大后，才知道有这么个表妹也在江城读师范。读大学时，尤佳逢年过节只要家里司机开车来接都会提前告诉并叫上她，返校前也会问一声是否需要一起走。两人原本只是远亲，后来也走亲近了。吴晓菲自幼习得一手漂亮的书法，大学四年一心要考公务员希望留在江城，经过努力还真就考上了。老公是个律师叫刘一航，刘一航的父母都是滨大的教授，家庭条件优渥，早早就给独子备好了婚房。两人婚后嫌婚房小了，双方父母又加了点钱，一卖一买在市中心换了间大三房。吴晓菲现在已是二个孩子的妈妈，日子很安定，不时会联系尤佳。吴晓菲听家里人说，尤佳父亲的生意已到破产边缘。

尤佳在美国打包行李时送的送、卖的卖已经扔掉了不少东西，现在的这些是她无论如何都舍不得扔的。她整理完后用耳朵贴在纸箱上一动不动，似乎里面有精灵和自己说话。外面下着雨,尤佳打着伞抬着一个纸箱到吴晓菲小区楼下时，表妹夫刘一航早已等候。吴晓菲忙着照顾两个孩子没下来，刘一航马上要出差。尤佳直接把纸箱交给刘一航表示感谢后匆匆离开了。

尤佳在网上通过VR看中了一处房子，离单位不远条件尚可，但中介费加一个季度的房租让她有点为难。半年前她为公司垫支的邮寄费和招待费近二万元还压在谢总手里没签字，自己的钱拿不到急死人。幸亏老房东免了她最后一个月房租，不然更糟。尤佳思前想后了几天，决定还是约顾炼见个面，有件事情早该了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