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我走到那帘幕之外，

这世界仍将长久地存在。

它眼里，我们到来与离别，

像一粒小石子投进大海。”注①

……………………

我的妹妹去世了，在我的面前。

那时我握着她的手，她正同我述说着她独自待在天境时的生活，以及她来到人间后所看见的新奇事物。

我对她回以微笑，我看见她的眼睛盛满了希望的光。

正当我以为我们会永远幸福地生活下去，耳畔却响起一声枪响，面前是呼啸的风，破空疾驰的子弹打穿了芙兰西娅的头颅。

芙兰西娅倒下了，她握着我的手倒下了。

我忙转头看向那子弹袭来的地方——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了。

我的躯壳僵硬得如同没上润滑的齿轮，我蹲了下来，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顿时，我发觉到我的身体开始不住地颤抖。

——芙兰西娅走了。

我难以置信，我难以置信。

我那活泼可爱的妹妹啊，她的笑容是我视若珍宝的东西。

她走了，离开地突然，连一句再见都来不及说完。

可是她人生的路还长，可是她还没有看够人间的海，可是她……

我脑中的血仿佛停滞不前了，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一样，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我忍着疼痛，将脑袋掰过去，不愿再看这画面。周围人头攒动，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人们什么反应也没有。

我为什么会痛？思维迟缓的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一个问题。

不，我还活着，不是吗？我身上什么伤也没有啊？为什么我的心脏会如此之痛啊？

啊，原来是我的妹妹不见了。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这句话，字字诛心的一句话。

我摸摸鼓动的心脏，可那里已经归于宁静。

我感觉自己好像随妹妹一起去了。

……

当我回过神后，我浑身都震悚起来了。

刚刚还在眼前的、鲜活的、刚刚逝去的妹妹消失了，就好像从未存在过。

怎么可能？我的内心在质问自己。

那定是我的幻觉，我的妹妹分明没有死。

这大抵是一场梦吧…我这样回答自己。

我的眼前忽然一黑，世界仿佛都静下来了。

……

我于家中卧室的床中醒了过来。

眼前的黑影渐渐重合，啊，是罗曼。他正捧着我的手，一张俊俏的脸上写满了担忧二字。

“你昏迷了两天，”

他说道，声音里满是担心，“你还好吗？”

我猛地坐起来，急切又紧张地问他：“芙兰西娅怎么样了？她没事吧？”

可是，罗曼却一脸疑惑，嘴巴里吐出恐怖、诡异的字眼：

“芙兰西娅是谁？”

……啊？

不………怎么可能？

罗曼不记得芙兰西娅了…？难道我的妹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吗？

我感觉到我自己不敢相信地瞪大了双眼，瞳孔对上罗曼的双眸。

然后我的眼前出现了一片星星点点。

……

我曾一度认为我已经从那场噩梦中逃离。

身后的低语声，挥之不去的被窥视感已经消失许久了，祂为何又找到我了？

我知道是祂做的，一定是祂做的。

祂在引诱我，祂在逼迫我。

祂杀死了我最珍视的人——我的妹妹，祂亲手泯灭了她的存在。

这是一种威胁，如果我再不去找祂，也许罗曼也会因此消失。

我知道，我必须要这么做了。

……

我于翻覆沉沦的梦中醒来。

已是夜深时分了，似乎上一次醒来后我又晕了过去。我思索着。

罗曼已经走了，桌面上是他留的小纸条。

“好好休息，我先去工作了，假已经帮你请好了。——罗曼”

他真的很贴心呢。我想，并把那张小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叠了起来，放在手心上。

罗曼是我在世间仅存的在意的人了。

嗯……我还没和他确定关系呢，那就好……他以后肯定会找一个很好的人，肯定会比我这个不负责任的人好得多。

好舍不得他。

我在心里默默地对罗曼说了一声“对不起”，随即起身，从衣柜里翻出一件风衣套在身上。

穿戴整齐后，我念下速归咒，传回了天境。

趁着黑夜的掩饰，我躲过了圣堂外值守的天使，悄悄潜入了西弗里萨圣堂里。

我看到了，祂静静地躺在圣象的手中，仿佛与尘世隔绝。

我还是回应了祂的召唤，接受了祂安排的命运。

将《审判通典》置于手心之后，我缓缓地翻开了它并阅读了起来。

霎时，我便感到巨量的知识汇入了我的脑海中，和档案里所记载的过去其他阅读了《审判通典》的人一样，我开始七窍流血，感到大脑一阵晕眩，仿佛灵体要就此撕裂。

不过，或许是因为祂的力量已有少数融入了我体内吧，我并没有死亡。我撑过了最难熬的那段时间，等我稍微清醒时，已经是夜阑时分了，所幸没有天使进入圣堂探查——或许这其中有《审判通典》的干预。

我凭借着刚学到的知识，咬破了手指，在圣堂的地上画了阵法。念出咒语后，连接“外界”的门出现了。

“你下定决心要离开了吗？”

是《审判通典》的声音，在这时候祂竟还显得颇有良心的问我的意见。

我落到如此地步不就是因为你吗？我感到十分讽刺。

读完祂后，我得以窥见了这世界的命运——那是一片灰暗，因为《审判通典》，三界的关系愈发紧张了，三界大战一触即发。

我不希望妹妹希冀的美好的世界被毁掉，我必须带着祂离开。

希望罗曼能够忘记我。我想。说实话，我现在就可以施法让他忘掉我的，但我没有这么做。

就让我满足这最后的小小私心吧。

多可笑，真的拿到祂后，我离去的决心反而更坚定了。想到罗曼，我露出了一个笑容——我想那笑容定是比哭还难看。

我对祂说：

“走吧。”

我带着祂离开了，我们到了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到了一片虚空中。

手里的《审判通典》不见了，不，应该说是，与这片虚空融为了一体。

我的眼前多了一块小小的屏幕，向我，亦或是向祂，播送着天境、人界、地狱发生的一切。

《审判通典》被我偷走后，世界上所有的咒法都消失了，即使是恶魔和天使，现在也与人类无异。

这是一件令人感到惊恐的事情，噢，也许是对天使和恶魔而言，因为他们失去了引以为傲的力量，这使得他们的战斗力大幅下降了，甚至连本土的生活都无法好好维持。

他们怎么能忍受得了呢？他们一向自傲，瞧不起人界的所谓科技，然而，在他们过着目中无人的生活时，人类的力量与日俱增，乃至于超过了他们。

他们最终败在了与生俱来的力量上。

嗯……不出我所料——我被天使们通缉了，我看到罗曼一个人默默地坐在海边，我看到伊索尔之家中的家具落了灰。

但我再也回不去了。

啊，我发现了我，我的尸体在人界的家里的楼下，已经变成了一滩肉泥，是跳楼自杀的。血泊中，还有一本用扭曲字体写着“审判通典”字样的书本。

我的死被刊登到了报纸上，真是新奇的感觉——我之前还从未上过报纸。

过去了一年又一年，天使和恶魔同人类的差别越来越小了，摩落·基尔也没有发动大战，世界回归了平和的状态，三界逐渐合并，科技迅速发展，人们各司其职，我所在的那段历史渐渐成为了一个传说，被人淡忘。

我在虚空中坐了许久，久到我都快忘了我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久到记忆中妹妹的脸已经模糊，但我还是一直注视着屏幕，我一直看着罗曼，观察着他的生活，就好像我还在他身边那样。

我发现，他并没有再找对象了。

他开始了一个人的旅行，看遍了所有海湾，走过了许多城市，见证了世界的变革。

许久以后，在莹莹光点构成的屏幕里，我看见罗曼躺在棺材里，他拉上盖子，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于是我也闭上了眼睛，在这片虚空中睡了过去。

也许是小憩，也许是长眠不醒。

就算我再也醒不过来，也没人在意吧。意识堕入一片黑暗前，我这样想，想扯扯嘴角，却发现自己已经忘记该怎么做了。

啊，如果能回去，真想和罗曼亲口说一声“再见”呐……

“晚安。”我听到《审判通典》如是说。

注①：选自海亚姆《鲁拜集》

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