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希望之人

“档案废墟的核心区。”男人说，“也是所有被删除历史的最后保存地。三年前，分离派试图销毁所有关于旧时代的记录——关于墙那边和这边原本是同一个世界的事实。我们抢在销毁前转移了尽可能多的资料。”

他转身面对苏关：“我叫陈启。曾经是中央档案馆的高级管理员。现在是织网的守护者之一。”

“织网到底是什么？”苏关再次问。

陈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向一张长桌。桌上摊开着一本巨大的册子，纸张已经泛黄发脆。

“看这个。”他指着册子上的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集体照，几十个人站在一起，背景是一栋宏伟的建筑。照片底部有印刷的字迹：“新纪元计划核心团队 合影 2157.6.12”

苏关的目光落在照片中前排的一个人身上。虽然年轻很多，但他认出来了——是瘦老头。

“新纪元计划是什么？”苏关问。

“一切的开始。”陈启的声音变得低沉，“也是我们这个世界分裂的原因。”

他翻开另一页，那里有一份文件的复印件，标题是：《关于人类进化路径分歧的评估与应对方案》。

“六十年前，科学家发现了一件事。”陈启开始讲述，“人类中开始出现特殊能力者。最初被认为是随机突变，但研究发现，这是一种有规律的进化。问题是，这种进化不是统一的。”

他指向文件中的一段：“根据基因溯源，能力者的出现与特定基因序列相关。而这些序列在全球人口中的分布...不均匀。有些地区，比如我们所在的这片大陆，出现能力者的概率是其他地区的十倍以上。”

苏关想起了被抛弃之地几乎人人都有能力的事实。

“分歧就在这里产生了。”陈启继续，“一部分人认为，这是人类进化的必然，应该接纳并研究，让能力者与普通人共存。另一部分人认为，这种不均衡的进化会导致不可控的阶级分化，甚至引发战争。他们主张...隔离。”

“隔离？”

“把能力者集中到特定区域，与普通人社会分离。”陈启的声音里有压抑的愤怒，“他们称之为‘保护性隔离’，说是为了保护普通人，也为了保护能力者不被恐惧和歧视。”

“但实际是为了控制。”苏关说。

陈启看了他一眼：“你很敏锐。是的，控制。因为能力者太多了，尤其是在这片大陆。如果要完全隔离，需要划分出巨大的区域，迁移数以千万计的人口。社会成本太高。”

“所以？”

“所以他们选择了更‘高效’的方案。”陈启翻开另一份文件，那是一份地图，上面用红色标出了一个区域，“选择性隔离。只保留最‘有价值’的能力者——那些能力强大且易于控制的，在核心区进行集中管理和研究。其他的...被划入‘待观察区’，实际上就是抛弃。”

苏关看着地图。那个红色区域，就是现在的被抛弃之地。

“三年前，隔离墙建成，分离完成。”陈启说，“所有关于旧时代、关于能力者真实分布、关于隔离真相的记录被系统性地销毁。地上的人被植入芯片，接受记忆调整，相信墙那边一直是‘污染区’，而他们是‘幸存者’。”

“织网呢？你们在这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陈启苦笑：“我们曾经是新纪元计划的反对者。我们认为隔离是错误的，人类应该作为一个整体共同面对进化。我们试图阻止分离，但失败了。分离后，我们转入地下，收集并保存被销毁的真相。这就是织网——一张试图连接被切断的历史的网络。”

他指向空间里那些忙碌的人：“这里所有的人，都是不愿接受记忆清洗、不愿忘记真相的人。我们在这里守护历史，等待有一天...”

“等待什么？”

陈启沉默了。他的目光扫过整个空间，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资料，扫过那些在昏黄灯光下阅读的人们。

“等待有人能打破这堵墙。”他最终说，“不仅仅是物理的墙，还有认知的墙。等待有人能让两边的人重新看到彼此，重新记起我们曾经是同一个世界。”

苏关消化着这些信息。这一切解释了被抛弃之地的存在，解释了墙这边的秩序与控制，解释了为什么瘦老头会有那样的徽章。

但还有一个问题。

“那么我是什么？”苏关问，“为什么瘦老头...你老师要让我过来？为什么给我这个徽章？”

陈启凝视着苏关，眼神复杂：“你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你是谁。”

苏关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我应该知道吗？”

陈启走到另一张桌前，从锁着的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文件夹很旧，边缘磨损。他打开文件夹，抽出一张照片，递给苏关。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男人和女人都在微笑，那是真实、温暖的笑容，不是墙这边那种程序化的表情。

苏关的目光落在那个年轻男人脸上。他认识这张脸——在那些破碎的梦境里，在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里。

“这是...”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你的父亲。”陈启轻声说，“林琛。新纪元计划的首席基因学家。也是最早发现能力进化规律的人之一。”

苏关的手指紧紧捏着照片。父亲。这个词在他心中激起一阵空洞的回响。

“那这个女人...”

“你的母亲，苏月。最顶尖的神经科学家。他们一起主导了能力基因溯源研究。”

陈启又拿出一份文件：“看这个。”

那是一份出生证明的复印件。姓名栏写着：林游。出生日期：2165年3月17日。父母：林琛，苏月。

林游。小游。

梦境里那个呼唤的声音，终于找到了源头。

“我是...林游？”苏关，不，林游喃喃自语。

“是的。”陈启说，“你是林游。但你也是苏关——这是你母亲家族的姓氏。三年前分离时，你父母选择了不同的路。”

“什么意思？”

“你的父亲...”陈启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他最初反对隔离，但后来改变了立场。他认为完全隔离是必要的，甚至主张对无法控制的能力者进行更严厉的措施。分离后，他成为了核心区的科学顾问之一。”

“那我母亲呢？”

“你母亲坚决反对隔离。她是织网的早期成员之一。分离前夜，她带着你试图逃离，但你父亲阻止了她。最后时刻，她把你托付给了我们的人——你的‘哥哥’，也就是老蜘蛛。”

瘦老头。那个脾气古怪的老人，原来是母亲托付的人。

“那我为什么会失去记忆？”

“记忆清洗。”陈启的声音变得沉重，“你父亲坚持要让你忘记过去，成为一个‘干净’的新个体。他亲自监督了你的记忆清除手术。但老蜘蛛做了手脚——他没有完全清除，只是深度压抑。理论上，在墙这边的能量场环境下，你的记忆应该永远无法恢复。”

“但我在墙那边...”

“墙那边的能量环境不同。能力者的力量在那里可以完全发挥，包括一些深层的精神能力。老蜘蛛赌的就是这一点——如果你回到墙那边，随着能力成长，被压抑的记忆可能会逐渐复苏。”

林游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桌子，指尖发白。

“所以瘦老头让我来这边...是为了让我恢复记忆？”

“不完全是。”陈启说，“他让你来这边，是为了让你看到真相。记忆可能会恢复，也可能不会。但更重要的是，他希望你亲眼看到墙这边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做出选择。”陈启直视他的眼睛，“选择站在哪一边。选择继续当苏关——被抛弃之地的幸存者，还是成为林游——有能力改变这个世界的人。”

林游沉默了。太多信息冲击着他，几乎无法思考。

他是林游，核心区科学家的儿子。

他也是苏关，在被抛弃之地长大的无名者。

他的父亲支持分离，他的母亲反对分离。

他被清洗了记忆，但记忆正在复苏。

而他，现在站在历史的十字路口。

“为什么是我？”他最终问，“为什么需要我选择？我只是一个人，改变不了什么。”

陈启笑了，笑容里有苦涩，也有微弱的希望：“因为你身上有你父母双方的血脉。你有能力者的基因，也有最顶尖的科学家基因。更重要的是，你在两边都生活过——墙那边和墙这边。你知道两个世界的真实面貌。”

他走到林游面前，手放在他肩上：“老蜘蛛相信，你就是那个能打破墙的人。不是用武力，而是用理解。因为只有真正理解两边的人，才能找到连接它们的道路。”

就在这时，空间深处传来警报声。尖锐，急促。

一个年轻人跑过来，脸色苍白：“陈叔！地面入口被发现了！清除部队正在突破！”

陈启的表情瞬间严峻：“这么快？”

“他们动用了重型切割装备！最多十分钟就会突破到这里！”

陈启转向林游：“你必须离开。”

“那你呢？这里的人呢？”

“我们有撤离预案。但你不能跟我们一起走——清除部队的目标是你。你的生物信号已经被记录，他们不会停止追捕。”

“那我该去哪？”

陈启迅速思考：“去核心区。”

“什么？”

“去找你父亲。”

林游愣住了。

“他是现在少数几个能保护你的人。”陈启快速解释，“而且...有些事情，你需要当面问他。关于当年，关于你母亲，关于为什么他会选择那条路。”

“但他是分离派，他是...”

“他是你父亲。”陈启打断他，“而且，他也是唯一知道当年所有真相的人之一。如果你想真正理解这个世界，你必须面对他。”

警报声越来越响。远处传来爆炸的震动。

陈启从脖子上取下那个纹身贴——原来不是真正的纹身，而是一个精密的伪装贴片。贴片下是一个微小的数据芯片。

“这个给你。”他把芯片塞进林游手里，“里面是织网掌握的所有关键资料，包括进入核心区的方法。使用方法很简单——植入皮下，芯片会与你的神经系统交互，在需要时提供信息。”

林游看着手中的芯片。它很小，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为什么给我这个？”

“因为你是我们的希望。”陈启说，“也是你母亲的希望。她相信人类可以找到更好的路，而不是用一堵墙把彼此分开。”

爆炸声更近了。灰尘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

“走吧。”陈启推了他一把，“从后面的应急通道离开。通道尽头有一个旧地铁站，沿着轨道向北走三公里，你会到达核心区的地下入口。芯片会指引你。”

林游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巨大的图书馆，这些守护历史的人们，然后转身冲进陈启指示的通道。

通道黑暗狭窄，但他不敢停。身后传来更多的爆炸声，还有能量武器交火的声音。

他奔跑，手中的芯片微微发热。

“母亲...”他低声说，脑海中浮现出照片上那个微笑的女人，“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