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的手很小,很凉,紧紧抓着苏关的手指。她怀里的玩偶是一只褪了色的布兔子,一只耳朵已经撕裂,露出灰白的棉絮。
苏关牵着她走出废墟小巷,月光重新洒在他们身上。身后的血腥味似乎被夜风吹散了一些,但苏关知道,那只是错觉。在这个被抛弃的城市里,死亡的气息无处不在,早已渗透进每一块砖石、每一寸土地。
“你叫什么名字?”苏关轻声问。
“安安。”小女孩小声回答,声音还有些颤抖,但已经不再哭泣。
“好,安安。你最后是在哪里和妈妈分开的?”
安安抬起头,指向城市边缘的方向:“那边...妈妈说要带我去看边墙,她说...她说如果我们能过去,就能去有光的地方。”
苏关的脚步顿了顿。
边墙。
那是这个城市最残酷的地标,也是所有被抛弃之人共同的伤疤。三年前,“光明”彻底切断了与被抛弃之地的联系,用一堵高达五十米、绵延数十公里的合金墙将这里隔绝。墙的那一边,据说有正常的城市、充足的食物、干净的水,还有不需要时刻提防他人的生活。
墙的这一边,只剩下废墟、挣扎和逐渐疯狂的人们。
“你妈妈为什么要带你去那里?”苏关问,声音里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妈妈说...她认识一个人,也许能帮我们过去。”安安的声音越来越小,“但是我们在路上遇到了坏人,妈妈让我躲起来,然后...然后我就找不到她了。”
苏关沉默地听着。这样的故事在这个城市里每天都在发生。有人攒够了资源试图贿赂墙上的守卫——如果那些冷漠的观察者还能被称为“守卫”的话;有人试图挖掘地道;有人甚至妄想用特殊能力飞越那堵墙。
但几乎没有人成功。
墙不仅仅是物理的屏障。苏关听说过一些传闻:墙的表面覆盖着一层能量场,任何未经授权的特殊能力在靠近时都会被抑制甚至反弹。而那些试图攀爬或破坏墙体的人,会被墙顶的自动防御系统无情击落。
苏关带着安安穿过几条相对安全的街道。这个时间,大多数人都蜷缩在自己的藏身之处,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卷起垃圾和尘土的声音。
“你刚才...”安安突然开口,犹豫了一下,“你刚才的样子,和平时不一样。”
苏关低头看她:“什么样子?”
“很冷。”安安轻声说,“杀人的时候,你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但是现在...现在你的眼睛里有月亮。”
苏关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种割裂——在这个城市生存所必需的冷酷,和内心深处尚未完全熄灭的、属于“人”的部分。
他们又走了大约半小时,来到城市边缘的一个瞭望点。从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堵在月光下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巨墙。墙顶每隔一段距离就有探照灯扫过,光束在夜空中划出苍白的轨迹。
墙下是一片宽阔的隔离带,寸草不生,只有焦土和被遗弃的攀爬工具的残骸。偶尔,墙上会传来扩音器冷漠的警告声,用的是标准的光明语:“禁止靠近隔离带。违者将被视为威胁予以清除。”
苏关把安安拉到一处残破建筑的阴影里,蹲下身与她平视:“安安,听着。你妈妈可能已经...”
“她还活着。”安安突然打断他,眼神异常坚定,“我知道她还活着。我有感觉。”
苏关看着小女孩眼中的执着,想起了自己曾经也有过类似的坚持。在那个梦境般的记忆里——如果那真的是记忆的话——他曾经相信过什么,期待过什么。
“好吧。”苏关叹了口气,“那我们先找个地方过夜。明天天亮再找。晚上靠近边墙太危险了。”
他正要起身,突然听到墙的方向传来一阵骚动。探照灯的光束迅速集中到墙下某一点,扩音器里传来急促的警告:“检测到未授权能力波动!立即停止!立即停止!”
苏关眯起眼睛望去。在强光的照射下,他看到几个人影正试图用某种方式在墙体表面制造开口。其中一人双手按在墙上,周围空气扭曲,显然正在使用某种强大的特殊能力。
墙体的表面开始泛红,像是被加热的金属。但下一秒,墙顶的防御装置启动了。几道精准的能量光束射下,毫无悬念地击中了那些人。
没有惨叫,只有瞬间的蒸发。
光束熄灭后,墙下只剩下几缕青烟和焦黑的痕迹。
扩音器里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威胁已清除。重复:禁止任何形式的越墙尝试。”
安安紧紧抓住苏关的袖子,小小的身体在颤抖。苏关伸手捂住她的眼睛,但已经太迟了。
“为什么...”安安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为什么他们不让我们过去?我们也是人啊...”
苏关没有回答。他不知道答案,或者说,他知道的答案太过残酷,不适合说给孩子听。
因为对墙那边的人来说,这边的人已经不是“人”了。他们是问题、是负担、是必须隔离的危险因素。三年前那场被称为“净化分离”的行动,早已将这种观念深深烙印在两边的人心中。
“走吧。”苏关抱起安安,转身离开瞭望点。
他们来到苏关熟悉的一处藏身点——一座半倒塌的图书馆。大部分书籍早已被抢走当燃料或交换物资,但建筑结构还算稳固,二楼的一个小阅览室被苏关收拾得相对整洁。
苏关从隐藏的储物点拿出一些干粮和水,分给安安。小女孩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一直看着窗外月光下的城市。
“你一直一个人吗?”安安突然问。
“差不多。”苏关回答,想了想又补充,“有个...算是家人吧。一个脾气古怪的老头。”
“那你爸爸妈妈呢?”
苏关沉默了很久。关于父母的记忆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雾。他只记得一些碎片:温暖的手、哼唱的歌声、还有...一片蓝色。不是天空的蓝,也不是海的蓝,而是一种更纯粹、更明亮的蓝色。
“他们不在了。”苏关最终说。
安安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在这个城市里,完整家庭是罕见的奢侈品。
“我爸爸也不在了。”安安小声说,“妈妈说,他三年前试图带我们翻墙,被...被那边的守卫打死了。”
三年前。又是三年前。
苏关想起那个早晨,瘦老头——他名义上的“哥哥”或“爷爷”——瘫在沙发里盯着他的眼神。想起那些破碎的梦境,梦里有人在呼唤“小游”。想起看海老人癫狂的呼喊:“云顶之上的海!”
这一切似乎都指向同一个时间点:三年前的分离。
“睡吧。”苏关对安安说,“明天我会帮你找妈妈。”
安安点点头,蜷缩在苏关铺好的简易床铺上,怀里紧紧抱着那只破旧的布兔子。很快,她的呼吸变得均匀平稳。
苏关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月光依然明亮,星辰稀疏。他抬起右手,意念微动,手掌边缘开始泛起微光,渐渐凝聚成那把利剑的形态。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银辉,剑锋上的光芒仿佛有生命般流动。
“星神类...”他低声重复着追杀者的话。
关于特殊能力的分类,他只知道一些零碎的信息。最常见的是“元素类”——操控火、水、土、风等自然力量;其次是“强化类”——增强身体机能;还有比较罕见的“精神类”和“空间类”。
而“星神类”,据说是最特殊也最神秘的一种。传言这类能力与星辰的能量有关,能够凝聚星光为武器或护甲,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操纵光与影。瘦老头曾经含糊地提过,星神类的能力者非常稀少,即使在光明那边也是如此。
但瘦老头从不详细解释。每当苏关问起关于能力、关于过去、关于墙那边的事情,老头总是用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他,然后转移话题。
苏关收起能力,利剑化为光点消散。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远方的边墙,那个冰冷而不可逾越的屏障。
墙的那一边,真的是“光明”吗?
还是说,那只是另一种形式的黑暗,只不过被伪装得更精致、更体面?
深夜,苏关被一阵细微的动静惊醒。他立刻睁开眼睛,右手已经微微发光,随时准备凝聚成武器。
但动静不是来自外面,而是来自安安。小女孩正在睡梦中抽泣,小手在空中无助地抓着什么。
“妈妈...别走...妈妈...”
苏关轻轻走过去,蹲在床边。月光透过破窗照在安安脸上,泪水在她脸颊上留下闪亮的痕迹。他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拍着安安的背,就像记忆中有人曾经对他做过的那样。
慢慢地,安安平静下来,重新陷入沉睡。
苏关保持着蹲姿,看着这个陌生的小女孩。他想起了自己曾经也有过这样无助的时刻,在那些破碎的梦境里,在那些醒来后只有空洞和寒冷的早晨。
也许,这就是被抛弃之地最残酷的真相:它不仅剥夺了人们的现在和未来,还一点一点侵蚀着他们对过去的记忆,对温暖的感知,对“人”的定义。
但总有东西留下来了。
像看海老人对“云顶之上的海”的执着。
像安安对母亲下落的坚持。
像他自己内心深处,那个仍然会在月光下感到一丝宁静的部分。
苏关站起身,回到窗边。天边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夜晚即将过去。新的一天会带来什么?更多的挣扎?更多的死亡?还是...一丝微弱的希望?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天亮后,他会带着安安继续寻找她的母亲。他会在这座被抛弃的城市里,继续他看不到尽头的生存。
因为这是他的选择。
也是他作为一个“人”,最后的坚持。
晨光逐渐照亮城市的轮廓,边墙在晨曦中显得更加巨大、更加冷漠。墙顶的探照灯已经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清晨灰白的天光。
墙的那一边,世界开始新的一天。
墙的这一边,也是。
只是这两个世界,已经被一堵墙,和比墙更厚的隔阂,彻底分开了。
而苏关,和无数像他一样的人,就生活在这隔阂的阴影里。
在光与暗之间。
在墙的两侧。
在永远无法抵达的彼岸,和不得不忍受的此岸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