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星期后,斯内普再次踏入圣芒戈病房时,带来的不是问候,而是一句冰锥般刺人的话语:“如果波特先生那被高烧荼毒过的脑子尚能运转,就该明白,你卑微的教授没有闲暇陪救世主扮演观光巨怪。”
伊森沉默地跟上。不说话,不惹事,像道影子般黏在黑袍教授身边,是他唯一能想到的生存策略——这样无论行程如何拖延,责任都落不到他头上。尽管他知道,斯内普总能找到理由讥讽他。
要是老狄鲁能带我来就好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的苦涩淹没。他只能紧紧跟着斯内普,踏入破釜酒吧那喧嚣浑浊的空气。
瞬间,声浪如同实质的拳头砸来!形形色色的巫师,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他身上,伴随着兴奋的低语和指指点点——“看!是波特!”“救世主!”“梅林啊,他看起来……” 热情(或猎奇)的问候和试图靠近的身影让伊森瞬间僵直。他感觉自己像被扒光了扔在闹市,冷汗浸透了圣芒戈护工送的灰色高领毛衣(这衣服唯一的安慰是能遮住那道猩红的瘢痕)。他下意识地后退,几乎撞到斯内普身上,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毛衣下摆,指节发白。每一次不经意的肢体靠近都让他肌肉紧绷,仿佛下一秒鞭子就会落下。
太吵了……太近了……
斯内普似乎从伊森苍白的脸色和笨拙的躲闪中汲取了某种扭曲的愉悦。当他们终于挤出破釜酒吧,踏入相对开阔的对角巷入口时,斯内普才慢悠悠地转过身,薄唇勾起一个充满恶意的弧度:“如果波特先生残存的记忆还能拼凑出我之前的忠告……” 他声音里的厌恶如同黏稠的毒液,“您那‘宝贵’的时间或许浪费得起签售会,但鄙人,分秒必争。” 见伊森依旧垂着眼睑,像尊沉默的石膏像,斯内普的刻薄陡然升级:“倘若您那两条中了永久性石化咒的腿还打算迈进霍格沃茨的大门,劳驾它们动起来!跟上!” 伊森麻木地加快了脚步,胃里一阵翻搅。
踏入对角巷的洪流,光怪陆离的景象瞬间淹没了伊森。高耸的店铺挂着奇形怪状的招牌,橱窗里陈列着会咬人的书、咕嘟冒泡的魔药、光轮2000在无声旋转……人群摩肩接踵,喧闹声、讨价还价声、猫头鹰的叫声混杂在一起,冲击着他的耳膜。
一个胖女巫正唾沫横飞地和药店老板争论龙肝的价格:“十六西可?!你们怎么不去抢古灵阁!” 一群孩子兴奋地挤在魁地奇精品店橱窗前,对着最新款扫帚尖叫。伊森茫然地看着。兰迪偶尔的炫耀和普林斯夫妇刻薄的只言片语,是他了解魔法世界的唯一碎片。此刻置身其中,他感觉自己像个闯入异世界的幽灵,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同龄人脸上那种纯粹的兴奋和好奇,对他而言遥远得如同另一个星系。也难怪……阁楼老鼠哪见过阳光下的集市……他自嘲地想,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宽松的裤腿。
斯内普在一座雪白的高耸建筑前停下,伊森猝不及防,差点撞上那堵黑袍。门口,一个穿着猩红镶金制服、面孔黝黑精明的妖精向他们鞠躬。伊森好奇又警惕地打量着——像故事书里的小矮人?但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不同于巫师的魔力波动。
斯内普的目光则不动声色地落在伊森侧脸上。轮廓和眉眼……依稀是莉莉的影子。但那双眼睛……空洞、死寂,像燃尽的灰烬,没有莉莉的灵动温暖,更没有这个年纪孩子该有的好奇火花。只有一片沉沉的暮气。
穿过青铜大门,第二扇银门上刻着冰冷的警告诗:
请进,陌生人,不过你要当心
贪得无厌会是什么下场,
一味索取,不劳而获,
必将收到最严厉的惩罚……
伊森移开视线,冰冷的诗句像针一样刺中他。他想起了普林斯老宅那扇同样冰冷、布满防护魔法的银门,门后是榨取他魔力的法阵和兰迪的狞笑。
宏伟却冰冷的大理石厅堂里,妖精们在柜台后忙碌。斯内普走向一个柜台:“从伊森·波特的保险库取钱。” 柜台妖精审视的目光在斯内普和伊森之间扫视。“钥匙,先生?” 斯内普面无表情地亮出一把金色小钥匙。妖精仔细查验后,唤来名叫拉环的妖精带他们下金库。
乘坐疯狂疾驰的小推车深入地下,剧烈的颠簸和呼啸的风声让伊森胃里翻江倒海,魔力源的位置传来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抽痛。他死死抓住扶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脸色惨白,冷汗涔涔。斯内普冷眼旁观,嘴角习惯性地撇出讥讽的弧度,但最终只是无声地甩了一个缓解咒过去。伊森感觉眩晕稍减,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斯内普刻薄的声音已在耳边响起:“希望波特先生的金库值得这份晕车大礼。” 伊森咬紧下唇,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抵抗下一波翻涌的恶心感上。
当小推车终于尖叫着停在一个喷吐绿烟的小门前,门内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在伊森眼中毫无吸引力,他只庆幸这折磨暂时结束。
在摩金夫人热情洋溢地招呼他们时,斯内普那不冷不热的态度几乎写满了“不耐烦”。店堂后方,一个脸色苍白、淡金色头发、神情倨傲的男孩正站在脚凳上试衣服。他身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圆脸男孩(哈利·波特),神情不悦。金发男孩则用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目光扫视着哈利,嘴里似乎还咕哝着什么“粗鄙”。
很快,金发男孩试好衣服,跳下脚凳。一位仪态高贵、面容冷艳、同样拥有淡金色长发的女士(纳西莎·马尔福)向他微微颔首。两人朝门口走来,正好与伊森和斯内普相遇。
“西弗勒斯。” 纳西莎的声音平静无波,带着纯血贵族特有的矜持。她的目光像冰凉的绸缎滑过伊森全身,带着评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带新生采购?” 她明知故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纳西莎。” 斯内普微微颔首回应,态度比面对其他人时稍显收敛,但依旧冷淡。“带波特先生购置必需品。” 他简洁地介绍。
“波特?” 一旁的德拉科·马尔福瞬间捕捉到这个姓氏,灰蓝色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之前的倨傲被一种混合着兴奋和算计的光芒取代。“一个波特?”
“德拉科,” 纳西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淡淡扫过儿子,“注意你的礼节。” 这句话并非责备伊森,而是提醒德拉科维持马尔福的体面。
“是,母亲。” 德拉科立刻收敛了外露的兴奋,挺直背脊,脸上瞬间挂上马尔福式的、训练有素的社交微笑。他转向伊森,以一种刻意放缓的、拖着长腔的语调伸出手——这让伊森更容易看清他的唇语:“德拉科·马尔福。很高兴见到你,波特先生。” 他灰蓝色的眼睛紧盯着伊森,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和一种“我看好你”的施舍意味。“你会发现,在巫师界,血统……是至关重要的。像马尔福这样的古老纯血家族,才能提供真正的……保障和未来。” 他刻意加重了“保障”和“未来”的读音,暗示意味十足。“在这点上,我想……我能帮到你。” 他的手依旧悬在半空,姿态优雅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伊森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第一次有同龄人向他伸出手,第一次有人(表面上)表达“友好”。德拉科身上散发的魔力波动确实不像普林斯夫妇那样充满恶意,带着一种冰冷的秩序感。他脸上那种属于纯血贵族的笃定和自信,在伊森看来,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全感”——至少比普林斯家的疯狂更“可预测”。**孤独**和对**任何连接**的渴望压倒了他本能的警惕。他太需要一个“同伴”了,哪怕只是表面的。他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德拉科的神色,确定没有看到熟悉的恶意后,才缓慢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握住了德拉科的手。
德拉科的手温暖、光滑,保养得极好,与伊森粗糙冰凉的手形成鲜明对比。德拉科的表情纹丝未动,但伊森还是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满意和一丝……也许是惊讶?惊讶于伊森的顺从?
“德拉科,别让你父亲久等。” 纳西莎适时开口,语气平淡,结束了这场短暂的会面。德拉科几不可察地撇了下嘴,但还是维持着风度,向伊森做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告别手势。就在母子二人即将踏出店门的那一刻,德拉科突然回头,灰蓝色的眼睛锁住伊森,拖长腔调问道:“那么……我以后可以称呼你的教名吗,伊森?” 话音未落,他们已被店外的人流隔开了。
伊森怔怔地望着门口,德拉科手上残留的温热触感还在,那句“保障”和“伊森”在耳边回响。良久,他在心底,对着那个消失的金色后脑勺,无声地回应:
也许吧,德拉科。 这是对孤独的妥协,也是对未知未来投下的一枚带着风险的硬币。
最后的目的地是奥利凡德魔杖店。店面狭小破败,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的木屑和神秘的气息。伊森对魔杖本身并无期待,在他眼中,这不过是另一件生存所需的工具,甚至可能是危险的源头。他打心底里希望斯内普能离他远点,但黑袍教授只是双臂环胸,像一尊阴沉的守护神(或者说狱卒)紧贴他站着,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店内堆积如山的魔杖盒让伊森刚在摩金夫人店里积累的一点微末勇气瞬间消散,只剩下忐忑。
“下午好。” 一个轻柔飘忽的声音响起。奥利凡德先生那双银色的大眼睛如同两轮明月,在昏暗的店里显得格外明亮。伊森局促地打了一个简单的手语问候。令他意外的是,老人似乎理解了。
“斯内普先生,” 奥利凡德转向斯内普,语气热络起来,“你的魔杖,桦木,蛇神经,十三又二分之一英寸,挥起来带着一种特有的锋利感,仿佛昨天才卖给你……”
“奥利凡德,” 斯内普冷冷打断,“这位才是今天的顾客。”
奥利凡德这才将那双摄人的月亮眼完全聚焦在伊森身上。“来吧,波特先生,让我看看……” 他拿出卷尺开始测量,动作精准而快速。
然而试魔杖的过程成了一场灾难。一根接一根的魔杖在伊森手中要么毫无反应,死气沉沉;要么爆发出强烈的排斥光芒,将他震开;更有甚者,刚一接触就发出刺耳的悲鸣,瞬间炸裂成碎片!每一次失败都伴随着伊森体内魔力的剧烈波动,那道猩红瘢痕隐隐发烫,胸口传来熟悉的绞痛。斯内普数次出手,险之又险地用强大的魔力压制住伊森濒临失控的力量,脸色一次比一次阴沉。
“奇怪……太奇怪了……” 奥利凡德先生清理着满地狼藉,表情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他看向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伊森,对斯内普沉声道:“这孩子……体质极为特殊。这里的魔杖,没有一根能与他产生共鸣。他的魔力……仿佛被撕裂过,又或者……在抗拒着什么。”
斯内普目光锐利如刀:“解决方案?”
“恐怕需要定制。” 奥利凡德当机立断,“我必须亲手制作。请务必告知邓布利多校长,我可能需要他的一些……特殊见解。” 他意有所指。
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远超预期,斯内普匆匆幻影移形离开。店里只剩下伊森和奥利凡德。突然,老人上前一步,枯枝般的手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轻轻抚上了伊森下颚骨那道蜿蜒的猩红瘢痕!
伊森的身体瞬间僵如冰雕!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普林斯夫妇实验时的冰冷触感和剧痛记忆汹涌而来!他连呼吸都停滞了。
奥利凡德却仿佛入了迷,银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疤,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深切的惋惜:“这种印记……这种魔力的残留……如果那根魔杖还在的话!它一定……” 他猛地顿住,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深深地、若有若无地叹息一声,移开了视线,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当斯内普回来,带着伊森离开奥利凡德那令人窒息的店铺时,暮色已沉。在最后一家宠物店关门前,斯内普不耐烦地示意伊森挑选。伊森的目光掠过吵嚷的猫头鹰和慵懒的猫,最终落在一只蜷缩在角落的、纯白色的雪貂身上。它很安静,白色的皮毛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团微光。伊森几乎没有犹豫,指了指它。
回去的路上,伊森抱着那只被他命名为诺菲斯(Nephthys,埃及神话中的守护与哀悼女神)的雪貂,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它柔软的皮毛。然而,奥利凡德触碰疤痕时那惊骇的目光,那句未说完的“如果那根魔杖还在”,以及德拉科·马尔福伸出的那只带着算计的手,如同沉重的迷雾,笼罩在他心头,挥之不去。对角巷的喧嚣褪去,留下的只有更深的迷茫和一种山雨欲来的不安。
他离开了对角巷,怀揣着价值连城的金加隆、一只安静的雪貂、一根需要等待的魔杖,以及……比来时更加纷乱复杂的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