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女儿和她说完这件事的第二天早晨,她便早早的起床,准备去理发店。出门前,又觉得自己是不是穿的过于朴素了些,于是又返回去,画上淡妆,换上翠绿色旗袍。正欲出门,却又担心自己的口脂和衣服颜色是否又太深了些。
反反复复,心中几经犹豫后,擦掉了脸上的淡妆,换上平日里穿的素白旗袍,去了理发店。
理发店还未开张,里面还没有顾客。推开玻璃门,只见张少祖拿着扫帚在扫地。
“做头发?”他并未抬头,直接问道。听对面没有回应,他抬起头,透过茶色的镜片,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昔日的爱人一袭白色旗袍,站在自己面前,岁月对她格外宽容,并未在她身上留下过多的痕迹。张少祖的思绪渐渐飘忽,眼前的枝美嘉也渐渐于二十多年前那个明媚灿烂的少女渐渐重叠。
“霍太太。”张少祖先开了口,“霍太太打算做什么样的头发?”
“张少祖。”枝美嘉低下头,不再看龙卷风的眼睛,“我不是来做头发的,我想请你帮忙。”说完,她深吸一口气,双腿一曲,轻抬旗袍,跪了下去。
张少祖眼中闪过惊慌,立刻冲过去扶住了枝美嘉。时隔多年,当他再碰到她温热的身体时,心脏依旧会停滞一拍。他扶起枝美嘉后,立刻后退一步,比了一个“请”的动作,让枝美嘉在皮椅上坐下。
枝美嘉看了他一眼,还是坐在了椅子上,而张少祖则坐在了枝美嘉身边。
“当年我说,如果有什么事,你依然可以找我,隔了这么久,终于肯来找我了。”张少祖道,“还在怨我吧?”
“我怎么敢。”枝美嘉低下头去,强忍眼泪,似乎是埋怨的道出一句。
“找我是什么事。”张少祖看了看旁边的枝美嘉问道。
枝美嘉叹了口气,道:“你知道我和小枝是因为什么进的城寨吧?小枝不想永远被束缚在城寨,她本是想过借信一那孩子的手除掉霍修远那个杂碎的,但她舍不得让信一脏了手。”
张少祖哑然,笑了笑,道:“那你…就舍得让我出手?你还真是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你不想想我当年为什么会转头嫁给霍志良。”枝美嘉站起身子,眯起眼睛,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张少祖,那时我还怀着小枝,你那么决绝和我断了联,你想让我怎么办?”
想到往事,枝美嘉的身子都在颤抖,张少祖连忙起身,扶住枝美嘉的肩膀,轻轻拍着:“美嘉,过去的事情,就这样都过去了,坐。这是干什么,坐下说。”
枝美嘉深吸一口气,还是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这么多年我从没有因为一点事情麻烦过你,这次就当是看在小枝的份上,好吗?”枝美嘉强忍住眼眶的酸楚,“忆枝那孩子的性格,不可能一辈子被城寨拴住的…”
张少祖点了点头,道:“好啦,已经答应你了。想哭就哭出来吧,哭出来好得多。”
枝美嘉的眼眶有一滴泪水划过,如同刀刃,划在了张少祖的心上。
“当时你离开,有苦衷吗?”枝美嘉忽然转过头来,看着龙卷风的眼睛,“志良已经去了,如果有,就说吧,免得我再记恨你。”
张少祖看着枝美嘉流泪的眼睛,心中的酸涩蔓延开来。他点点头,道:“有。但……都过去了,不是吗?美嘉。”
枝美嘉擦了擦泪水,凄然的笑了,应道:“对,都过去了。很感谢你能帮小枝,我就…先走了。”
“还有,别抽烟了,少祖。”枝美嘉注意到张少祖掏出了烟盒,叹了口气,还是忍不住说出了口。
张少祖坐在椅子上,收起了烟盒,看着枝美嘉离开的背影,心中的酸涩再也无法掩饰。
他是愧对她的,他在她怀孕后却毫不知情,甚至还亲手推开了怀孕的她,如果一切还能重来,他绝对不会再在那时离开她…自从她走之后,他再也没有爱上过别人,而是守着城寨的一方天地,从此如同与世隔绝般生活。他也窥视过她的生活,他多怕霍志良会对她不好,可显然他的担心那么多余,霍志良对她很好,从不会违背她的任何意愿,两人结婚二十年,也只有霍忆枝这一个孩子。
说到霍忆枝,张少祖更是满心愧疚。
他作为霍忆枝的亲生父亲,却从未抚育过她,甚至没有怎么看到过她,从未为她做过一点事…这次也好,就当为自己的女儿铲除一个麻烦吧,张少祖想。
当天夜里,他便离开了城寨,趁着夜色避开了霍家老宅的层层防守,轻轻松松的进入了霍修远的卧室,如闲庭信步般走到霍修远的床边,一拳下去,霍修远立刻痛苦到失声,口中喷出鲜血。
然而,这个阴狠的人颤抖着从床边掏出一把枪冲着张少祖开枪,张少祖及时躲避,却还是被子弹擦伤了脸颊。他立刻夺过霍修远的枪,冲着他的脑袋几拳下去。此时,外面安插着霍修远的保镖听到了枪声也赶了上来,张少祖看着面前已经精神有些不正常的霍修远,将他扔出窗外,自己也翻窗而出,隐入夜色。
深夜的理发店开着一盏小灯,龙卷风自己清理好脸上的伤口,坐在大红窗笼前,看向外面。这么久过去,他想枝美嘉了,想的心头发疼,一如这二十年来的日日夜夜,他看着曾经两人的照片,陷入沉默。
脑海中浮现出枝美嘉的音容笑貌,有二十年前她在码头前奔向自己的样子,有她前几日坐在楼道旁边和几个婶子聊天时的笑语…他的手指轻轻碰到脸上的伤口,笑了一下。也好,这样,起码又有一个理由去找她了。
第二天见过信一后,张少祖找了机会溜到了枝美嘉的家门口,在远处清楚的看到了枝美嘉进了屋,这才背着手,煞有介事的穿过小巷,走了过去。
“美嘉。”他深吸一口气,轻叩响了房门,“你在吗?”
半晌,他又道:“不在的话,我走了。”
几秒后,房门被打开,枝美嘉有些幽怨的靠在门框上盯着他:“有事?”
张少祖立刻笑道:“你这不是在嘛。”
枝美嘉忽然注意到了他侧脸上的纱布,目光闪了闪:“解决了?”
“嗯。”张少祖下意识掏出烟盒,却在看到枝美嘉那一刻把烟盒收回了口袋,“把霍修远废了,他疯了。”
“你脸上……”枝美嘉轻轻伸出手,下意识的想要触碰他脸上的伤,却意识到这样做似乎并不符合规矩,便立刻收回了手。
“霍修远那个衰仔,蛮阴的,枕头底下藏着把枪,躲子弹的时候被划伤了。”张少祖笑道。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和几个女人有说有笑的声音,枝美嘉也不知道自己在做贼心虚些什么,只是胡乱的抓住张少祖的衣领,将他拉进屋里,然后转身关好了门。
“怕什么?”张少祖斜靠在墙上,眼中含笑,看着面前背对着自己慌乱锁门、拉好窗帘的枝美嘉,忍不住笑着问:“我这么见不得人呐?”
枝美嘉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张少祖,你以后给我少来!”
张少祖也不恼,道:“现在可以让我解释了吗。”
枝美嘉没有说话,自顾自走到床边坐下,淡漠的抬头,冷眼看着张少祖。
“当年的纸条…我没看见。”他低下头,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在和枝美嘉承认错误,“我是后来在你结婚那天,因为想你,去翻看那本书…才……才知道的。”
枝美嘉叹了口气,美目微微睁大,眼中泛起水雾,看向张少祖。
“我也想过再去找你,但那时我的生活并不安稳,你跟着我会很危险。”张少祖垂下眼眸,不再看枝美嘉的眼睛,“霍志良对你很好,对小枝也很好,我没有理由再去打扰你了,美嘉。”
枝美嘉背过身去,同样不再看着张少祖,后背有些发抖。
“美嘉,别怨我了,好吗…怨了这么多年了。”他走到枝美嘉身后,温热的手掌搭在了枝美嘉的肩上,“当年你被绑架时,我很害怕你会像秋狄的妻子一样,被杀害…美嘉,没有什么比你好好活着更重要。”
张少祖摸了摸口袋,拿出了一张存放了二十多年的纸条,在二十多年里的无数个日日夜夜,张少祖时常摩挲着那张纸条,脑海中一幕幕浮现出两人过去的种种。
“美嘉,现在这张纸条,可以还给你了。”
枝美嘉接过那张纸条,上面的字迹依然可见,只是因为时间以及张少祖拿着这张纸条的摩挲让这些字迹带着模糊:’阿祖,我怀孕了,你要做daddy了,开心吗?‘。
她颤抖着双手将纸条收进了口袋,她看着张少祖那张被岁月留痕的脸,她恨,她恨自己恨不起来他。二十多年的日日夜夜里,枝美嘉常常看着小枝的脸,似乎这样可以让她看到小枝的父亲,那个狠心抛弃了她们母女的男人。
可现在……他也有委屈。
“张少祖,你应该庆幸这些年我和小枝过的很好,也应该庆幸霍志良对小枝视如己出。”枝美嘉眼中噙着泪水,冷声道:“如果不是这样,我甚至会杀了你这个抛妻弃子的负心汉。”
张少祖犹豫一瞬,伸出双手,拥住了枝美嘉,这是两人时隔二十多年后第一次拥抱,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枝美嘉的泪水终于决堤,搂住昔日爱人的腰身,双臂渐渐用力,搂得很紧,有些贪恋的吸着爱人身上的味道,而张少祖也轻抚着枝美嘉的后背道:“好,别伤心了美嘉,都是我的错。如果你还是不解气,我的命都是你的。”
良久,两人分开。
“少祖,你走吧,我不恨你。”枝美嘉站起身,背对着他。
张少祖道:“要赶我走?”
枝美嘉稳住有些慌乱的声音:“没有…如果你想来找我…以后,那就来吧。”
说完,枝美嘉擦干泪痕,穿上外套,匆匆忙忙的推门而去。
给她一些时间吧,张少祖想,该补偿回来的,他会用余生尽量都慢慢陪她补回来。相遇是安排,分离亦是如此,遇见她是美好,之后便是造化。
———副线:(枝美嘉+张少祖)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