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清凉,四下寂静,唯有文潇落笔的刷刷声响,
文潇拿过一本破旧的书册,翻找与讹兽相关的记录
文潇生为讹兽,注定言不由衷,心口相悖。讹兽一生中,只有在死前的片刻,可以遵循真心,说出真意……
文潇一怔,回想起讹兽奄奄一息之际的那句
讹兽姐姐,谢谢你……
讹兽死前,感觉到眼前的光影逐渐变得模糊,一生的画面如凌乱的碎片在她的眼前闪过,她在弱肉强食的大荒,害怕比她大的妖,终日四处躲藏。后来趁乱从大荒躲到了人间,可即便在人间也还是要四处躲藏,她怕被崇武营的人抓到。她自认没做错什么,好像她这样的妖,出生就是错。她是那么微不足道,谁会在意她这样一只小妖兽的死活?
眼前的画面最终停在一个清瘦的背影上,那个背影挡在她的身前,拼死护着她。原来有人在乎她的死活,有人拼了命也要守护她,文潇大人……怎么这么傻呢。
讹兽渐渐感受不到雨水滴落在身上的感觉,也渐渐听不到文潇的声音了。她听闻人在死亡时,会产生幻象,似会看见父母长辈来接,所以不显得孤独。那妖呢?为何她的眼中只有白茫茫一片。
天都的雨什么时候停啊,好想站在阳光下,晒晒太阳。
一滴清泪落在书卷上,晕染了墨迹。
……
深夜未眠的还有卓翼宸,有一句话他始终放不下
卓翼宸走进地牢后,看见赵远舟正盘膝闭目打坐,似是感应到了他的脚步,赵远舟睁开眼睛,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赵远舟我等你等得都要睡着了。
卓翼宸你知道我要来?
赵远舟活动了下肩膀
赵远舟我知道你放不下
卓翼宸我放不下你的命,你身上背负着无数条人命,你死不足惜。
赵远舟站起来,又扭了扭腰
赵远舟所以你一定会来。因为你想要知道云光剑真正的用法,只有这样,才可以杀死我
卓翼宸沉默。
赵远舟我可以告诉你。
卓翼宸但你有条件。
赵远舟对
卓翼宸你想要什么?
卓翼宸相信赵远舟此次主动来缉妖司一定另有所图,且不像他表面说的那么简单。可卓翼宸看不透赵远舟在谋算什么。无论如何,他绝不会答应做任何伤天害理的事。
猜测间,赵远舟先一步开了口。
赵远舟我要一句你的誓言,立下重誓,决不反悔。
赵远舟话语一顿,接而郑重说出
赵远舟我要你杀了我。我教会你云光剑真正的用法,然后,你杀了我。
卓翼宸顿时心跳如雷,赵远舟开出的条件,竟然是用云光剑杀了他?
卓翼宸狐疑地看向赵远舟,问
卓翼宸你很想死吗?
赵远舟想。而且我必须死在你的手上。
卓翼宸不能相信,他知道,赵远舟如果一心求死,有一万种方法,为何非要找他?总不会是为了赎罪?这想法令卓翼宸感到可笑。
赵远舟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比传说的更凶更恶,我不仅吸取天地戾气,更是承载戾气的容器。你知道戾气吗?
卓翼宸我知道,可毁天灭地,令世间暗无天日,尸骸遍野。
赵远舟“所以虽有一万种死法,但这一万种都不是最优解。我死了,天地之间就会立刻诞生一个新的容器,代替我,承载吸纳不灭不绝的戾气。而那个新的容器是善是恶,是正是邪,都不可预料。你的云光剑可散尽一切恶煞邪祟,死在你的剑下,就可以彻底终结容器的轮回诞生。”
卓翼宸思索着他的话,用云光剑终结身为戾气容器的朱厌,避免再有新的容器诞生。掐灭本性为恶的妖利用戾气作恶的可能性,也终结本性为善的妖被戾气裹挟的宿命。这的确是一个好办法,但朱厌,是善是恶?他能有这么好心?
赵远舟踱步到牢门前,二人隔栏对视,落针可闻。
卓翼宸眼中射出冷厉的光芒,他看着赵远舟,缓缓举起手指,对天起誓。
卓翼宸我卓翼宸对天起誓,只要朱厌教会我云光剑的真正用法,我必定将他斩杀于剑下,如有违背,天诛地灭,魂飞魄散。
无论如何,这个誓言不会有任何问题,他一定会亲手杀了朱厌。
……
卓翼宸走后,谭涴祎便出现了
谭涴祎你……
谭涴祎你要是死了,那我怎么办?
赵远舟只是淡淡的看着她不说话,谭涴祎见他不说话,也不生气,而是打开牢门慢慢走向他,抚摸着他,缓缓的说道
谭涴祎你当真愿意把我一个人丢下
赵远舟看着谭涴祎漂亮的眼睛里倒映出来的都是他的影子
赵远舟你可知道,你现在这副样子很是勾人
谭涴祎看到赵远舟这副样子,朝他靠近了些
谭涴祎是吗?
赵远舟他的心脏都在“扑通扑通”的跳着,
望着谭涴祎的眼神里都逐渐变得晦暗。
两人以一种极近的距离相望着
她们彼此之间的呼吸缠绕在一起,也
不知道是谁先主动的,等赵远舟再反应过
来,谭涴祎手已经捧着他的脸轻轻的在他唇边就落了一个吻。
赵远舟见状摁着她的头加深了这个吻
谭涴祎的身体瞬间被束缚进一个有力的怀抱,未尽的语声淹没在满是情意的吻里面。微冷的舌滑入口中,贪婪地索取着属于她的气息,用力地探索过每一个角落。这一瞬间的悸动,使彼此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天都另一处地牢,同样的漆黑昏暗,回荡着不间歇的鞭打声与凄厉的惨叫声。
地牢空地处,有一方宽大的书桌,上摆着笔墨纸砚,一只精瘦的手正在细细作画。手的主人身穿宽大白袍,戴着一副古怪人皮面具,他正兴致勃勃地在绘制一幅祝融图,全然不在意耳畔凄惨的叫声。
他正在画火焰,画中的祝融周身需被红色火焰包围,只是提笔欲蘸颜料时,发觉碟中的颜料已经干涸
nps啧
在白袍者身边侍候的年轻人甄枚,是崇武营指挥使将军,他长相干瘦,看起来岁数不大,他迅速会意,立刻端起碟子
甄枚军师稍等
然后便朝着地牢深处小步跑去,片刻,地牢深处传来了更为凄厉的惨叫,然后鞭打声停了,惨叫声也停了。很快啊,甄枚便端着碟子回来了,他小心放在桌上,碟子被装满了红色的“颜料”。军师用毛笔沾了沾,又闻了闻,颇为满意。
军师把画拿起来端详,转头问身边的甄枚
nps甄枚,你觉得如何?
甄枚金刚怒目,火焰加身,老师这尊祝融图画得栩栩如生,堪称一绝!
nps主要是颜料好。
甄枚犹豫开口
甄枚老师,听说他们捉到朱厌了……朱厌乃大荒大妖,真要协助缉妖司,与我们为敌……
军师仍醉心于欣赏这幅画作,对甄枚的担忧,不甚在意
nps无需担心,缉妖司不过是一群丧家之犬,形同虚设。至于那朱厌,我等的就是他,布局多年的大业图景总算可以落笔了
甄枚也顿时喜笑颜开
甄枚恭喜老师!
谈话间,两名崇武营士兵从地牢深处抬出了一具尸体,尸体盖着布料,看不清具体样貌。从布料下垂落的手臂干枯且布满鞭痕,手腕处一道伤口深可见骨,仍有鲜血淋漓滴落……
死的是谁?没人在意。他是崇武营怀疑与水鬼案有关的众多嫌疑人中的一个,打了,审了,死了,没结果,那他的命就没有意义。
不过,他的血足够红,能画火焰,对甄枚与那军师而言,就是他全部的价值。
议事厅正中摆着一张长桌。
此刻,长桌两边坐满了八位文官,他们正翻阅着面前堆积满整个桌面的文书。长桌尽头坐着的是缉妖司指挥使范瑛。范瑛如今年近四十,清瘦儒雅,相貌堂堂,他身侧的坐着的则是副指挥使司徒鸣。
范瑛拿过长桌上的文书翻阅,不疾不徐。
范瑛“崇武营八年来有迹可查的诛妖档案,都在此处。缉妖司能否重振,皆系于此,司徒鸣大人,还请费心了。”
司徒鸣“属下自当尽力,只是……就算查到了崇武营的罪证,真的能有用吗?”
范瑛“挂饵抛竿,静待鱼儿上钩即可。”
司徒鸣闻言只好点点头,继而从怀中拿出本文书,交给了范瑛。
司徒鸣“范瑛大人,重振缉妖司,需要挑选出第一支冲锋陷阵的精锐队伍迅速侦破水鬼娶亲杀人一案,这是由丞相亲拟的备选名单,他们各怀绝技,忠心不二,总共二十八人。”
范瑛只淡淡扫了一眼长长的名单,将将其合上
范瑛“六人即可。多而不精,无用也。我已经准备好了五块令牌。”
范瑛说完,一个侍从端着托盘上前,盘中整齐摆着三块令牌,上写“缉妖司”三字。
范瑛“先给卓翼宸,卓统领送去一块。然后剩下两块授予何人,交由他决定。”
司徒鸣看着盘中的三块令牌,有些疑惑
司徒鸣这……这是三块……
范瑛抬眼看着司徒鸣,也面露出疑惑,随即他收敛神色。他的这位下属为人宽厚忠诚有余,但聪慧不足,胜在虚心好学,只能多加提醒罢,范瑛合上文书向其耐心解释。
范瑛其中三枚已经给到他们手中了,这三个人,并不在丞相拟定的备选名单上,哦不,不是三个人,应该是,两人,一妖。
两人一妖,司徒鸣后知后觉是哪两位,悻悻闭嘴,转而埋头翻阅案卷。
昨日之后,司徒鸣准许谭涴祎和文潇进入地牢,但卓翼宸私下嘱咐过士兵,多加人手护她们安全,且要及时通报与他。
于是一早,文潇就匆匆来了趟地牢。理由无他,今晨醒时,一行鲜血沿着鼻子流下,流进她的唇间……她又做噩梦了。梦醒后,她慧想起大妖带她离开大荒时,她伏在大妖背上,看到大妖耳后有一个奇怪的标记,隐隐还泛着银光。
待文潇擦净鼻血后,目光落在了那束被她放在案几上的鲜花,她迫不及待要去确认一件事。
文潇刚走到关押赵远舟的牢房门口,就发现赵远舟一动不动侧倒在地牢中央,双眼紧闭,面容苍白,嘴角残留着血迹。文潇立刻询问守门士兵
文潇怎么回事?
士兵朝门内一看,也吓到了,哆嗦着回答
nps这……这……小的也不知道,昨晚卓大人来的时候,他还好好的……
而另一个士兵随后又补充了一句
nps后面涴祎姑娘也来了
文潇小卓?涴祎?
文潇……卓统领和涴祎来过?
文潇低头思考了片刻道
文潇开门
士兵想起卓统领的嘱咐迟疑片刻,又不敢违背文典藏的命令,最终打开了锁,抬手欲找来更多人手时,被文潇挥手打断,示意他们不必围来,她要独自见赵远舟。
文潇走进牢房,环顾四周后,低头看了看地上一动不动的赵远舟,她走到赵远舟身边,在他身后蹲下来,近距离观察着他的耳后,空空如也,没有她记忆中的那个奇怪的标记。
不是大妖。
文潇心中那一丝期待被抽走,竟比没有期待更令人难受。
文潇失落地垂眸时,却发赵远舟用力闭着眼睛,悄悄地抿嘴笑。
文潇起来吧,别装了
赵远舟不动。
文潇拿起一枚缉妖司令牌,用令牌上的吊穗在赵远舟脸上轻轻扫弄。
赵远舟还是一动不动。
文潇抽出短匕首,抬手就要朝着赵远舟的大腿扎下。刀落到一半,赵远舟就干脆利落地坐起了身子,他及时开口制止往下准备戳他大腿的刀尖。
赵远舟没想到文潇小姐如此关心我,不免有些感动——哎哟,我去!
文潇手中的刀还是扎进了赵远舟的大腿,又立刻拔出,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赵远舟我都起来了你还扎?!
文潇以防万一,先扎你一小刀,刀上有涣灵散,可以控制一下你的妖力,不然我怕你伤我。
赵远舟是你一直在伤我!人妖授受不亲,你来找我干嘛?
文潇我来送你一个礼物
说完,文潇递上一块缉妖司令牌。
赵远舟看来范瑛大人接受我的提议了啊。来而不往非礼也,我这人很有礼貌的,说吧,你要什么?
文潇我要一个答案。
赵远舟来了兴趣,凑近她,期待之情溢于言表。
赵远舟你想问什么?
文潇淡然一笑
文潇小卓和涴祎来找你做什么?
赵远舟挑眉一笑
赵远舟你这么关心他干嘛?一个平庸无奇的世间男子,至于涴祎嘛,自然是来找我做一些……
文潇一些什么?还有小卓不是平庸男子。
赵远舟闻言,索性像个孩子般耍无赖,故意做个干呕的表情,模仿着文潇的语气
赵远舟小卓……小卓……呕……
文潇见他没个正形,拿起匕首又要扎他
文潇你到底说不说?
赵远舟赶忙制止
赵远舟这是我和他们的约定,是秘密,怎么能轻易告诉外人
文潇收起匕首,冷眼打量起赵远舟。
文潇“外人?是赵远舟大人指名道姓要我一起同行捉妖,现在管我叫,‘外人’?”
赵远舟双手向后一撑,抬眼看文潇
赵远舟你不是每天拿个笔拿个小本儿研究我们大荒的妖怪吗?我以为你对捉妖很感兴趣呢。
文潇不感兴趣
文潇否认得干脆
赵远舟世间女子皆口是心非
文潇倾身,用匕首抵住赵远舟的下巴威胁
文潇你背地里打听了我多少事情!
赵远舟如果不是我点名要求,恐怕以你‘虚弱无力,风吹就倒’的身子,这一辈子也进不了缉妖小队。
文潇挑眉,反问道
文潇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想加入了?
赵远舟侧头躲开文潇的匕首
赵远舟看吧,话本里说得果然没错,女人啊,最爱口是心非。来这里之前,我就已经打听过了,文潇小姐致力于帮助妖怪,多次从崇武营眼皮子底下偷偷把妖怪放回大荒……你总爱说,‘人分好坏,妖也分正邪,’对吧?
文潇眼中流光微动,注视着他。赵远舟的视线下移,盯住文潇腰上悬挂的缉妖司令牌,抬了抬下巴。
赵远舟“而且你不是已经迫不及待地领了令牌吗,还说不想?”
文潇见问不出什么,不愿再浪费口舌,只露出一个假笑,起身就往外走。
赵远舟叫住了她
赵远舟我还知道,你是白泽神女的徒弟
文潇闻言停住了脚步,回头看着赵远舟,眸光变冷。
文潇这有什么稀奇的,所有大荒的妖兽都知道我是新一任的白泽神女。在大荒,要比出名的话,我可不比你这个朱厌差
赵远舟笑了笑
赵远舟一个没有了白泽令和白泽神力的神女,确实很出名,众人皆知的一个大笑话
赵远舟一顿,神情不再玩世不恭,语气随之变得严肃,有风吹动地牢的火把,火光摇曳,赵远舟的面容隐匿在阴影之中
赵远舟如果你师父赵婉儿看到你今日的模样,她会不会很失望呢?
文潇已无暇思考他说这话的用意,她忍不住思考了问题的答案。那个答案令她红了眼睛,文潇的手指悄悄蜷起,攥紧了衣袖。她看着赵远舟的脸,熟悉的感觉越发强烈,他为何会提起师父,他到底……是谁?
文潇我们到底有没有见过……
赵远舟缓缓站了起来,覆盖在他脸上的阴影随之消失。
赵远舟一步步靠近文潇,俯身,彼此交错,距离相近,赵远舟身上的气息浮动在文潇的鼻尖。
好闻,陌生,又有点熟悉,或者说过了八年,文潇悲伤地发觉自己已经记不清大妖的气息了。文潇感到耳朵里是诡异的蜂鸣声,心中强烈一窒,不由得后退一步,捂住了心口。
赵远舟知道你身体为什么这么虚弱吗?因为白泽令不见了
文潇仍在尽力平稳她的呼吸
文潇我知道。不用你说。
赵远舟那你知道,如果再找不回来,你很快就要死了吗?
文潇震惊,赵远舟继续道
赵远舟看来你师傅没和你说……上一任白泽神女赵婉儿死后,白泽令本该另行择主而栖,传承于下一任神女,然而白泽令却不翼而飞,至今下落不明。如今你身上神力全无,除非找回白泽令,不然你很快就会虚弱而亡,但我可以帮你。我从大荒来这里,就是来帮你找回白泽令的
文潇审视赵远舟
文潇我的确需要白泽令。那你呢?你要的是什么?
赵远舟我也要白泽令
文潇立即警惕起来
文潇你要白泽令来做什么?
赵远舟别紧张,我要白泽令是因为神女迟迟不归,再拖下去,大荒就要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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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涴祎哎呀,累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