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圣歌与死亡

当玉兰花毛茸茸的花苞吐露出白玉般的花瓣时，露西安知道，春天来了。圣凯琳娜修道院春光最好的地方是寝室外面的玉兰树林。玉兰盛开时，花朵好似停在枝头上的花精灵，花瓣洁白而娇俏。如果世上真的有天使，那天使的羽翼就该是白玉兰色的。露西安和奥菲利亚坐在树下，正往画板上捕捉着这一树在风中摇曳着的春光。露西安擦了擦额头上沁出的细汗，突然意识到，是时候脱下厚重的黑色羊毛罩衫了。

今天是礼拜天，按教廷的规定，修女们应该外出去帮助信众。修道院的修女们平时在不经过教会同意的情况下，是不能离开修道院的，因此每逢礼拜天修女们就会借着外出的机会顺便逛一逛阿尔卡拉集市，买点小东西。修道院对修女们忙里偷闲的行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阿尔卡拉集市是兰达大陆王城最大的集市，距今已经存在一千年了。一千年前为庆祝圣凯琳娜修女打败魔王秦彻，众人们纷纷走上街头聚集在一起庆祝狂欢，随着人群的聚集，小摊位也经营起来了，就这样逐渐形成了阿尔卡拉集市。

露西安一走进集市，最先被调动起来的感官是嗅觉。路边的面包店正在把面点从烤炉里取出来。面包温暖的小麦香气，蛋糕的甜香，酥皮肉饼的肉香伴炸面皮的香气一同勾引着馋虫。露西安和奥菲利亚买了两个新鲜出炉的烤面包，沿着石板路一边走一边吃。农妇们把今早新摘的蔬果摆在路边叫卖。油绿的菠菜、鲜红的草莓、黄色的橙子们堆放成一幅静物油画，散发着清甜新鲜的气息。从东方来的香料商人则带来了陌生而昂贵的香气。突然，路边的小酒馆门被撞开了，几个醉汉嘟囔着倒在路边，空气里弥漫着宿醉的气息。这些世俗的气味让露西安一下子从清心寡欲的修道院来到了人间。

当露西安闻到一股鱼虾的腥味时，她知道目的地到了。瘦小佝偻的老渔夫正费力地把今早新捕的海鱼分类码在摊位上。海鲈鱼银白的鳞片闪着冷光，鱼嘴伴着老渔夫急促的咳嗽声一张一合。一只扁扁的比目鱼在冰块上不安地挣扎着，撞在了老渔夫破旧的围裙上。老渔夫是教廷忠实的信徒之一，是露西安和奥菲利亚此次的帮助对象。露西安上前费劲地帮渔夫把鱼往框子里倒，一抬头对上了渔夫浑浊的双目。

老渔夫小姑娘，放下吧，别弄脏你的手。

露西安·坎贝尔老人家，我们是奉教会命令来帮助你的，这些都是我们该做的。

老渔夫说完话又剧烈的咳嗽起来。奥菲利亚拍了拍老渔夫的后背，搀扶着他坐了下来。

奥菲利亚老人家，你的肺病好像更严重了，最近有去教会医院拿药吗？

老渔夫无奈的笑笑。

老渔夫有去过，但我这老毛病不是这么容易好的。

露西安把渔夫喝水的瓦罐递给了渔夫。

露西安·坎贝尔您就别逞强了，让我们帮您干活吧。

老渔夫熟练地宰杀着鱼，奥菲利亚则细致地去掉内脏和鱼鳞。露西安发挥出她的算术特长，精准地给鱼过称并计算好交付价格。人群围着鱼摊抢购着新鲜的海鱼。一个妇人趁乱少给了露西安几个铜币被露西安轻易地发现了。妇人发出了不满的冷哼，露西安则迎着她的目光露出得意一笑。在露西安和奥菲利亚的帮助下，渔夫很快就收摊了。

老渔夫和露西安一行人一同去修道院做礼拜。到了修道院，老渔夫先是把他压在框底舍不得卖的大鲈鱼送给了修道院厨房，又前往圣礼拜堂，虔诚地跪在圣主像前祈祷着。露西安和奥菲利亚跪在他后面也一同祈祷着。老渔夫的祷告词才念了一半，又剧烈地咳嗽起来。露西安和奥菲利亚转头看向对方，脸上都露出苦涩无奈的表情。

老渔夫是个鳏夫，三十岁时妻子就去世了。他一个人辛辛苦苦地出海捕鱼，把唯一的儿子拉扯大。正当他以为圣主肯眷顾他时，他那唯一的儿子，一个聪慧强健的年轻人在去集市的路上，被一个领主的军队抓壮丁了，从此他再也没有见过他的儿子。老迈的渔夫只能和他那艘破渔船相依为命。他那身体也像那艘破渔船般，在苦海的浸泡下逐渐破败不堪。渔夫起初还有钱看病，可随着体力的衰减，鱼获和收入一同下降了，难以拿出钱去大医院——克鲁尼医院。教会为他提供了免费的医疗，但健康状况仍不见好转。

渔夫断断续续地祈祷完后，费力地站了起来，从怀中取出了一包铜币往募捐箱里投。露西安正欲上前阻止，奥菲利亚拉住了她，使了个眼色。

老渔夫走后。露西安不解的问。

露西安·坎贝尔你刚才为什么要阻止我？我们为什么要眼睁睁地看着他做傻事？把钱给教会，还不如治病或买东西吃。反正祭坛上那个石头神明又不管他死活。

奥菲利亚我问过医疗部的修女了，他得的是肺痨。你也知道，这种病是治不好的，即使是皇家医院，也只能缓解下病人的症状。

露西安·坎贝尔那他拿着这些钱去做什么也比献给神明好。

奥菲利亚揉了揉露西安的发顶，微笑着。

奥菲利亚人有时候需要有点寄托才能活下去，也许你眼中冰冷的石像，是唯一能让他在冷酷的世界上感到温暖的存在了。

露西安无奈地叹口气，点头赞同了她的想法。

在某个平淡无奇的日子，露西安和奥菲利亚在洗衣房遇到了教徒苏珊娜。苏珊娜是个纺纱女工，她每天辛辛苦苦的工作，除了纺纱，她还得做其他工作来补贴家用。而她的丈夫，则是个终日无所事事的酒鬼。她没有闲钱来捐助修道院，就只能在修道院帮工来表明对圣主的虔诚了。正当大家洗衣时，一声男人的怒骂掺杂进了洗衣声。

苏珊娜的丈夫你这个蠢女人，以为躲在这我就找不到你了？赶紧给老子回去，有这时间不如多挣几个铜板。

说罢，他拉着苏珊娜往门口走。苏珊娜不满地挣扎着，男人一拳打在了女人头上。

露西安忙冲上去，手掌翻转间一道白光射出，宛如条光的绸带般死死捆住男人。

露西安·坎贝尔大胆！你敢在修道院打骂你的妻子，就不怕圣主降下惩罚吗？

露西安怒视着男人，见男人老实了，才收回evol。男人在众修女的谴责中灰溜溜地走了。

露西安上前扶起了苏珊娜，苏珊娜向她表达了谢意。

露西安·坎贝尔为什么你不离开他?如果我是你，我不会给他再打我的机会。

苏珊娜无奈又沮丧地垂着头。

苏珊娜我有三个孩子要照顾，又没有自己的房子住。

露西安哑口无言。教会可以保护教众免受恶魔伤害，却无法像驱魔般驱走教众身边的恶人。

时间快得飞快，转眼间小修女们的两年过渡期便结束了。露西安如愿被分到了驱魔部，而心地善良却没evol的奥菲利亚去了医疗部。本以为两人能一直过着苦甜参杂又携手并进的生活，没想到这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涌动。

地狱之火永不熄灭，硫磺味和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在气势恢弘的大殿上，地狱之主路斯法正慵懒地坐在由黑曜石凿刻而成的王座上，一双金色的美眸半睁着看着阶下丑陋又散发着臭气的老头——别卜西。

地狱之主路斯法别卜西，我们是不是安静的太久，久到圣主这个老头都忘记我们了？

魔王别卜西我们是得来点动静，让他老人家关注下天国以外的世界了。

地狱之主路斯法知道我召你来干什么吗？

魔王别卜西臣掌控着天下所有能制造传播疫情的虫形流浪体，只要肯放出一批就能祸乱人间。到时候我们就能看热闹了，臣倒是要看看圣主管不管他的信徒。

地狱之主路斯法圣主那老头一向清高冷漠，如果他不管信徒的死活，那他还能剩几个信徒?如果他去管人间疫情了，那我们就可以趁机在各地释放流浪体了。

魔王别卜西臣这就释放带着麻风病的虫形流浪体。

一群携带着麻风病的虫形流浪体大军黑压压的席卷了王城。几个月后，往日热闹繁荣的王城变成了人间地狱，大街上到处都是病倒的麻风病人。圣凯琳娜修道院的医院成了麻风病人接受救治的中心。露西安每天忙着消灭虫形流浪体，奥菲利亚则冒着被感染地风险照顾麻风病人。不幸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奥菲利亚也感染了麻风病菌，本就虚弱而疲惫的身体让她的症状比其他人更重。露西安在前线忙着和流浪体作战，并不知道好友的状况。

一天，当露西安刚完成当天消灭流浪体的任务时，她心灵深处猛地涌出一股强烈的悲伤，奥菲利亚可能出事了，露西安想。她迅速奔向了修道院，看见奥菲利亚消瘦的小身子埋在床褥里。苍白的脸蛋比初见时更苍白，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如既往的仁慈美丽。

奥菲利亚我可能得先离开你一段时间了。

露西安·坎贝尔你说得一段时间有多久？我最讨厌等人了。

奥菲利亚这次你可能得等的就一点了，起码比你等我下医疗课久。

露西安·坎贝尔等你的这段时间我又成一个人了，能不能别丢下我一个人？

露西安哽咽道。

奥菲利亚你不会一直一个人的，未来，你还会遇到其他爱你的人。

露西安·坎贝尔你知道的，我这人冲动鲁莽任性，如果没有你在，谁来约束我？

奥菲利亚别这么说自己，露西安。你明明勇敢、正直又善良。你未来会变得成熟稳重的。

露西安压抑着哭声，用模糊的声音问

露西安·坎贝尔我们还会再相见吗？

奥菲利亚会的。总有一天我们会在只有善人的天国重逢，那里不会再有病痛和别离。你能再唱一次圣歌给我听吗?

露西安强压着悲伤唱到。

“我们在天上的主，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我们日用的饮食，今日赐给我们。免我们的罪，如同我们免了人的罪。不叫我们遇见磨练，救我们脱离苦海。因为国度、权柄、荣耀，全是你的，直到永远。阿门。”

在歌声里奥菲利亚缓缓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