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竹调到药物组的那天,连行李都只有薄薄一个行李箱,从他和黎暮同住的小公寓里搬出来时,没跟屋里的人说一句话,关门的声响轻得像一片落叶,却硬生生隔出了两人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还在生黎暮的气。
气他当初执意要坐上先生的位置,气他把那场任务里无辜孩童的死全揽在身上,气他拒绝和自己一起逃离这个吃人的组织,更气他用一句“我护你周全”,就将他破例塞进药物组,看似脱离了杀手的血腥,实则把他困在了另一个牢笼里。
组织里从没有杀手组转药物组的先例,黎暮力排众议的决定,让傅竹在药物组成了异类,没人敢亲近他,也没人肯教他核心事务,只把最琐碎、最脏累的活计堆给他——清洗实验器皿、清点普通试剂库存、调配任务用的麻醉剂与外伤药膏,还有每日最后一项,清理主实验室的实验废料与废液。
主实验室是药物组的禁地,每月固定几日,组长孟世华便会带着心腹闭门不出,炼制组织口中的“特供解药”,那是杀手组每个人每月都要注射的东西,是维系他们性命的“救命针”,也是组织里最讳莫如深的机密。傅竹连靠近主实验室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等里面的人将密封的废料桶递出来,推着车默默处理,全程低着头,不发一言。
黎暮成了先生,整日被组织事务缠身,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与他朝夕相伴,更不敢正大光明地靠近他。傅竹能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总是在深夜他整理试剂时、在他蹲在中和池边处理废料时、在他独自坐在实验室角落发呆时出现,隐秘又克制,带着化不开的牵挂,却从不现身,从不打扰。
有时傅竹清晨来到实验室,会发现桌角放着温热的粥,或是他惯用的那支研磨棒被细心磨平了毛刺;有时他处理废料到深夜,走廊的灯会一直亮到他离开,明明值班的人早已走了;甚至他偶尔记错试剂配比,实验记录上总会被人用极淡的笔迹悄悄标注出正确数值,字迹凌厉,是黎暮独有的笔体。
傅竹全都看在眼里,却从不动声色,心底的气未消,疏离也从未散去,只当这些都是黎暮的愧疚,是他身为先生,为数不多能做的隐秘补偿。
日子一天天过去,细碎的异样渐渐在傅竹心底堆积,像蛛网般缠得他喘不过气。
他管着普通试剂的出入库,总能发现几笔莫名的原料领用,没有用途,没有经手人,领用时间精准卡在杀手组注射解药的前几日,领用的全是神经类稳定剂与微量剧毒原料,用量不多不少,刚好对应杀手组的人数。他旁敲侧击问过组里的老人,只得到一句“上头安排的机密,别多问”,语气里的忌惮,让他越发觉得蹊跷。
真正的突破口,是在一个雨夜。
那晚他加班清理废料,主实验室的人走得匆忙,通风窗没关严,一张揉皱的草稿纸被风吹出来,落在他的脚边。傅竹弯腰捡起,指尖触到纸张的瞬间,心脏猛地一沉。
纸上没有完整配方,只有潦草的化学结构式,和几句被划掉的批注:稳定剂包裹微毒,单次注射无异常,累积叠加,形成依赖、无原生毒素,针剂即毒源,每月补注,强化控制。
雨珠敲打着实验室的玻璃窗,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傅竹却觉得周遭一片死寂,只有自己的心跳声,重得像擂鼓。
他攥着那张纸,指节泛白,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冻得他浑身发麻。
原来这么多年的认知,全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根本没有什么天生注入、定时发作的毒药,杀手组从始至终,体内都没有所谓的剧毒。
他们每月注射的所谓解药,才是真正的毒。
一层温和的稳定剂,包裹着微量的神经毒素,每注射一次,毒素就会在体内累积一分,稳定剂暂时压制住毒素的反应,让他们误以为是“解毒”,可一旦停止注射,累积的毒素便会爆发,侵蚀神经,让人在极致的痛苦中死去。
组织用这样阴狠的手段,把所有杀手变成终身受控的傀儡,逃不得,反不得,只能乖乖听命,靠着一剂剂裹着毒的“解药”苟活。
傅竹站在原地,浑身冰凉,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吐出来。他想起自己从小到大注射的每一针,想起杀手们注射后那看似平静的神情,想起黎暮身上偶尔散发出的、与废料桶里一致的细微气息。
傅竹缓缓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间,后背的寒意越来越重,像有无数双冰冷的眼睛在暗处盯着他,盯着这个被揭开的、血淋淋的秘密。
他没有流露出半分异样,甚至连眼底的波澜都压得死死的。
生气、欣喜、震惊,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都化作了沉默。
将这个足以颠覆整个组织的秘密,死死藏在心底,表面依旧做着那个安分守己、沉默寡言的药物组杂役,每日清洗器皿、处理废料、调配普通药剂,对黎暮的隐秘关注依旧疏离,对周遭的一切依旧淡然。
只是无人知晓,在每个深夜,当药物组陷入沉寂,傅竹会拿出偷偷藏好的废料结晶,借着昏暗的灯光,一点点推演毒素与稳定剂的配方,眼底藏着决绝的光。
他要自己做出真正的解药,要解开这毒针铸就的牢笼。
杀手组失控,组织被摧毁,他就能带走黎暮。
窗外的雨还在下,冲刷着组织的罪恶,也冲刷着两人之间,那层用谎言与疏离筑起的薄冰,冰下暗流汹涌,无人敢轻易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