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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独行的刻度与锈蚀回响

永夜纪元:文明筛选试验

“深潜者”号的甲板,在浓雾与永夜的包裹下,如同一块漂浮的、生锈的墓碑。

失重感褪去后的第三秒,季云萧的军靴已踩实了潮湿滑腻的金属地面,身体本能地微微压低,目光如剃刀般刮过四周影影绰绰的人形与更深处翻滚的灰白。“真够热闹的。”她低声啐道,鼻腔里充斥着铁锈、咸腥和某种深海腐败物混合的怪味,让经历过“圣光”那甜腻腐朽空气的她都觉得一阵反胃。

“建立初始感知圈,半径五米,优先级:环境规则异常。”安子琦清冷的声音在团队频道响起,她自己静立原地,眼瞳深处数据流无声刷过——甲板倾斜度(左舷偏低约7.5度)、特定区域锈蚀呈现异常的放射状裂纹、雾气在船舷特定位置的涡旋停滞……她在为这个新的“牢笼”建立基础坐标系。

林司译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体晃了晃,安羽唐的影子已悄然蔓延至他脚下,形成一层隔绝部分杂音的缓冲。“声音……太多了……”他脸色比在庄园时更加苍白,指尖微微颤抖,“下沉的……上浮的……断裂的……但有两个很重的‘节拍’……在互相拉扯……”

“双态规则初步确认。”安子琦快速标记,“所有人,同步初始体感及主观同调值变化。”

“冷,湿,脑子发木,像被罩住了。”季云萧立刻反馈。

“阴影活性被抑制,环境存在‘汲取’特性。”安羽唐言简意赅。

“那个数值……在缓慢下降,”林司译闭着眼,努力分辨,“像有什么东西在……测量我们。”

几乎在他们完成这不到十秒的同步时,甲板上的死寂被第一声惨叫撕裂。

“不——!拉我上去!”一个靠近左舷的玩家突然被从雾中探出的、半透明且缠绕着幽蓝荧光的触须卷住腰腹,猛地拽向船舷之外。他的同伴扑上去抓住他的手,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手掌直接穿过了那些触须,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在绝望的嚎叫中被拖入浓雾下的黑暗,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仿佛重物落水的闷响,旋即死寂。

【警告:玩家(ID:7743)同调值归零。深海同化。】

冰冷的系统提示,如同丧钟,敲在所有人心头。

“白痴。”不远处,一个脸上带着狰狞疤痕、浑身肌肉虬结的壮汉(“血屠”战团团长)冷笑着骂了一句,“连‘海’的呼吸都没摸清就敢乱嗅。”他挥手,带着一群眼神凶悍的手下,开始向视野制高点的舰桥方向移动,步伐稳健,显然经验老辣。

另一侧,几名身着“永恒防线”标志性银灰色外骨骼的队员迅速靠拢,领头者手腕一抬,一道淡蓝色的能量屏障升起,将小队与潮湿阴冷的雾气隔开,他们警惕地观察着,并未贸然行动。

TF小队没有参与任何初期的骚动与争夺。安子琦的指令明确:“避开高价值显眼区域及人群密集点。初始目标:船尾下层甲板,次级工作舱或储物区。林司译,尝试从‘低语’中过滤出与这艘船历史相关的、相对稳定的‘记忆回响’。”

她的决策基于效率与风险控制——边缘区域竞争小,干扰少,更可能留存未被快速破坏的物理信息载体。

他们刚移至通往下层甲板的锈蚀铁梯口,安子琦的目光便被扶手上一处异常吸引——几道深达数毫米、方向紊乱的划痕,边缘泛着暗红色的氧化锈迹,像是有什么重物被强行拖拽下去,且挣扎剧烈。

就在她指尖即将触碰那痕迹以判断材质和形成时间时——

【全球通告:玩家(代号:魏)已发现“深潜号”核心日志残章(1/3)。】

声音不大,却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甲板上所有嘈杂。

空气凝固了一瞬。

魏?那个传说中的……魏?他也在这次副本里?而且……这才多久?十五分钟?二十分钟?核心日志残章?

“魏……是那个五年前通了‘圣光’的魏?”一个中年玩家倒抽一口凉气,声音发颤。

“他……他不是只单刷最高难度的隐秘本吗?怎么跑来大型团本了?”

“见鬼……这还探索什么?他一个人能把进度条拉光吧?”

惊疑、骇然、难以置信的议论声轰然炸开。就连“血屠”团长和“永恒防线”的小队长都面色剧变,猛地停下动作,眼神锐利地扫视浓雾,仿佛那幽灵下一秒就会从任何地方显形。

TF小队同样感受到了冲击。安子琦的思维核心瞬间将此事件优先级提到最高:“核心日志……还原剧情背景的关键叙事物品。他的初始目标精准度异常。排除随机性,有两种可能:一,拥有我们未知的、针对‘信息载体’的绝对定位能力;二,他对‘冥海’副本的‘关键节点分布’……已有认知。”

最后半句话,她说的很轻,但团队频道里每个人都听清了。

“认知?”季云萧眼神一厉,“队长,你是说……他可能……”

“听说过。”安羽唐低沉地接过话头,阴影微微波动,“大概两年前,模糊的传闻。‘冥海’刚锚定时,第一批开拓者近乎全灭。但有小道消息说,有一个独行的影子……进去过,又出来了。没有公开记录,没人能证实。如果那是他……”

如果那是他,就意味着魏对这个副本,并非初次涉足。他是在……重刷?

这个猜测让所有人背脊掠过一丝寒意。不是为了他的实力,而是为了其背后可能代表的、对“副本”本质的某种超然态度。

林司译捂着耳朵,脸上混杂着痛苦与极度的困惑:“他那边……‘声音’的‘反馈’不对……不是‘找到’东西的‘喜悦回响’或‘艰难获取’的‘波动’……更像是……他走到那里,那片区域的‘信息’就自动‘排列组合’,显露出了钥匙孔……他手里拿着早就配好的钥匙……”

这描述比“经验丰富”更令人不安,那是一种近乎“程序化”的精准。

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小队继续向下。下层甲板更显昏暗,混杂着机油、铁锈、电缆焦糊和深海生物腐败后的甜腥气,令人作呕。他们在一间堆满破损仪器和缠结缆绳的舱室里,发现了一本几乎被污迹糊满的船员日常检修记录。安子琦快速而仔细地翻阅着模糊的字迹,林司译则守在门口,全力倾听。

“这里……有个很深的‘愧疚’……锁定了那个柜子下层……”他指向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矮柜。

安羽唐的影子如水银般渗入柜门缝隙,灵巧地拨开内部锈蚀的插销,取出一个用防水油布包裹的小铁盒。里面是一枚锈迹斑驳但徽记依稀可辨的老式船徽,以及一张泛黄起皱的合影——一群穿着旧式科考服、笑容明亮的研究员并肩站在崭新的“深潜号”甲板上,背后是晴朗的天空。照片背面有一行娟秀字迹:“致我们永不沉没的梦想。——‘深潜号’全体船员,新纪元07年夏。”

当安子琦的手指触碰到照片的瞬间,舱室内那无处不在、充满悲伤与悔恨的“低语”,似乎极其微弱地停顿了一刹,一丝温暖、怀念、充满希望的涟漪轻轻荡开,随即被更宏大深沉的悲哀浪潮吞没。一个只有直接接触者能感知的微弱反馈浮现:【隐藏叙事碎片:“深潜号的荣光”已收录。同调值压力轻微缓解。】

“情感共鸣,是触发并记录隐藏叙事的关键。”安子琦小心地将照片和船徽收入特制的密封袋,“这或许影响最终评价。”

就在他们准备转向相邻的生活区走廊时——

【全球通告:玩家(代号:魏)已修复“深潜号”核心观测仪(初级权限激活)。】

第二条通告,像一块陨石砸入本就不平静的海面。

“观测仪?!他找到主观测室了?还修好了?”不远处,一个独行客装扮的玩家失声叫道,脸上写满了荒诞。

“开玩笑吧……这前后间隔有没有半小时?”

甲板各处传来类似的惊呼和咒骂。魏的进度,快得让人产生时间流速不同的错觉。

紧接着,几乎不给任何人喘息之机——

【全球通告:玩家(代号:魏)已获得“潮汐共鸣器”(状态:已校准)。】

【全球通告:基于“潮汐共鸣器”激活,“潮生/潮落”双态切换基础规则可视化提示,已为玩家(魏)解锁。】

连续两条!

“潮汐共鸣器?那是什么道具?”

“规则可视化?意思是能看到阶段提示了?蓝光?白霜?在哪儿?”

“谁看到了?有没有人看到变化?”

玩家们瞬间骚动起来,许多人伸长脖子,紧张地四处张望,寻找系统所说的“蓝光”与“白霜”。他们看向船舷,看向脚下甲板,看向任何可能发光或结霜的角落。

然而,目之所及,浓雾依旧灰沉,锈蚀的钢铁依旧黯淡,潮湿的空气依旧阴冷。没有任何幽幽蓝光亮起,也没有诡异的白色霜华凝结。

“系统出错了?”

“是不是需要满足条件才能看到?”

“魏到底在哪儿?他解锁的提示只有他自己能用?”

疑惑和轻微的恐慌在蔓延。一些人开始质疑通告的真实性,或认为“可视化”需要额外触发。

季云萧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她死死盯着船舷方向几秒,又猛地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永恒防线”小队和“血屠”战团。那些人也都在四处张望,脸上带着明显的困惑和搜寻的神色,但重点在于“寻找提示”,而非对“毫无变化”这件事本身感到震惊。

一个冰冷、惊悚的念头,如同潜伏的毒蛇,骤然咬住了她的思绪。

“等等……”她的声音在团队频道里响起,罕见的有些干涩僵硬,“队长……系统播报了,但船……为什么没变化?那个魏找到的‘共鸣器’,解锁的‘提示’……我们为什么看不见?”

她的话速很慢,仿佛每个字都需要用力从冻结的喉咙里挤出。“难道说……他找到的‘日志’、修好的‘观测仪’、拿到的‘共鸣器’……还有这该死的‘提示’……其实……只出现在‘他的’船上?我们听到的播报,就只是播报,东西……根本没出现在‘我们’这艘船的对应位置?”

话音落下,狭窄的舱室入口,刹那间死寂得能听到锈屑剥落的微响。

安羽唐周身的阴影瞬间凝实,如同蓄势待发的黑冰。林司译猛地睁大眼睛,瞳孔急剧收缩。安子琦缓缓转过身,看向季云萧,她那双总是高速分析着一切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映出一种近乎冻结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季云萧的疑问,残忍地撕开了一个被全球通告和集体恐慌所掩盖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性。

安子琦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测波,急速扫过甲板上其他团队的表现。“永恒防线”的人正围在一起,其中一人手持一个闪烁着微光的仪表盘状物体,似乎在探测什么,然后对同伴摇头——他们显然也没观测到所谓的“可视化提示”。“血屠”的人正暴躁地踢踹着舱壁,骂声里充满了对“找不到变化”的恼怒。

没有一个团队,因为“看到”了蓝光白霜而露出恍然大悟或如释重负的表情。所有人,都在“寻找”一个可能根本不曾出现在他们各自视野中的“幻象”。

“林司译,”安子琦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某个沉睡的恐怖,“集中感知,过滤其他团队所在方向的‘环境背景音’。重点:是否存在关于‘新生光源’、‘异常凝结’、‘规则显化’的‘新音符’?排除人类语言,只听‘冥海’本身的低语在他们那片区域的‘旋律’。”

林司译脸色惨白如纸,汗珠从额角滑落,他强迫自己集中几乎要溃散的精神。几秒钟后,他颤抖着,一字一顿地说:“他们那边……‘海’在‘唱’的……还是老调子……下沉,哭泣,黑暗,遗忘……没有……没有一丝一毫关于‘光’或‘霜’的……‘新谱子’……完全没有。”

安子琦闭上了眼睛。当她再次睁开时,眸子里只剩下绝对零度般的冷静,以及那冷静之下汹涌的、被强行镇压的悚然。

“推演成立。”她的声音干涩,“全球播报仅为信息同步。实际‘剧情物品’的获取、‘场景交互变化’的触发、乃至‘规则提示’的显现,仅对‘完成触发条件的个体或团队’其所在的‘独立副本实例’生效。魏为单人,故其触发的一切,仅其自身可见、可用。我们,以及其他所有团队,依然处于各自‘未触发该状态’的、独立的副本初始环境中。”

她停顿了一下,说出了那个让所有人骨髓发冷的最终结论:

“这意味着,从踏入‘冥海’开始,我们这一千余人,从未真正处于同一物理空间。我们每个人,每个团队,都被投入了一个以‘深潜者号’为蓝本复制的、彼此隔绝的平行幻境副本。系统广播是唯一的、扭曲的公共频道。我们所见的其他‘玩家’,或许只是基于真实存在数据生成的‘干涉投影’,唯有通过系统规则(如死亡通告)或极特殊的条件,才能产生有限的信息渗透或因果纠缠……”

“我们,”季云萧的声音沙哑,“一直在和自己的幻觉,还有别的团队的倒影,待在各自不同的铁棺材里?连脚下的甲板,可能都不是同一块?”

这个推论骇人听闻,彻底违背常理。但“系统播报与实地无变化”的铁一般矛盾,以及林司译那基于异能感知的验证,都冰冷地指向这个令人绝望的真相。

冥海的恶意,远超怪物与即死规则。它从最根源处,便将每个闯入者囚禁于绝对孤独的镜像牢笼。你能听闻他人的“进度”,或许也能“看见”他人的幻影在活动,甚至能进行有限的、可能引发对方环境反馈的“干涉”,但你永远无法真正“接触”对方,无法共享同一片风景。

魏那鬼魅般的、令人窒息的速度,此刻有了更合理的解释——他并非在“探索”,而是在“执行”。基于上一次通关的完整记忆,他在他自己那个独立的幻境副本里,沿着早已勘定的最优路径,高效地触发一个又一个关键节点。他的速度,是对副本流程极致熟悉后,删繁就简的结果。

而他们所有人,还在为“为何看不到他解锁的提示”而困惑、争吵,浑然不觉自己早已落入更本质的、名为“绝对孤立”的绝望陷阱。

浓雾如旧,船舱深处的呜咽如旧。但这艘锈迹斑斑的科考船,在TF小队此刻的认知中,已然化为了一个无限复制的、彼此隔绝的绝望蜂巢。

他们所能绝对信任并依靠的,只有身边这三个队友,以及这个唯独属于他们四人的、不知是否“真实”的“幻境”。而那个代号魏的幽灵,正以他无人能及、也无人能懂的效率,在他自己的那个“笼子”里,沉默地、精准地奔向终点,留下一连串让所有“囚徒”感到迷茫、恐惧与无尽压力的、空洞的全球广播。

真正的、令人骨髓发寒的孤独,此刻才露出它森然的獠牙。而游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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