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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作情缘 桥断思念 既已成舟 以祭肆年

雨墨情初

——▷当年六月初九

“咳咳……”

晨曦轻轻透进成安没有生气的房间,盛夏时期茂密的枝叶遮掩了大半天,仅剩的温存便缓缓地铺洒在成安身上,到底却也只留下灰蒙蒙一片。

汤药顺着成安滚动地喉结滴下来几滴,生硬的苦涩在口中蔓延,使他不禁皱眉。

又是一阵咳嗽,成安用手帕捂住嘴,再次看去,帕上早已浸上一抹殷红。

他身旁一袭黑衣的少年蹙了蹙眉,“……主子,真的没事吗?”

成安仰头看向一旁高大的少年,扯出一抹笑容,轻轻摇了摇头,“小毛病而已,没必要上心。”

“可是……”

“反正活不过二十,随缘便是。”成安修长的指节轻触少年柔软的唇瓣,示意他没必要再说下去,嘴角温和地扬起来,微微泛红的眼尾同长长的睫毛一同弯成忧郁的月牙状。

少年有些生气地按住眼前人的手,语气有些焦躁,“主子……您难道真的甘心吗?”

“肆年,吾心甘情愿,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成安的语气依然和和气气。

可是……又怎么会同嘴上说的那样甘心呢?明明是世家大族的独子,才华横溢,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明明有着成一番大业的鸿鹄之志,温文尔雅气宇不凡……他还有太多心愿未了,却一定要在这无尽的病痛当中死去吗?

好像上天注定的玩笑,他则是被命运的大手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竹节人。

自幼面色便苍白如纸,只能偷偷趴在院墙上打量其他孩子嬉戏打闹,每每那群孩子不小心把蹴鞠踢到他的院子里,然后对着里面大喊着,让他把蹴鞠丢出来,他就能开心很久很久。

“即使主子是甘心的……主子难道就舍得扔下我吗?臣……不会舍得主子。”

沉默。

……

老实说,他是不会舍得离开纪肆年的,如果可以,他甚至能一辈子赖到他身上。

纪肆年也一定是这样想的。

他依稀记得……那年他才十二,雪下得很大,正值腊月二十八。

天气比往日都寒凉,他一如既往瞪着窗外皑皑的白雪发愣。

他昂头,看见一个灰头土脸的孩子翻墙进来,两个人的视线碰了个正着。

少年的眼里是黑黝黝荡漾的水塘。

他悄悄把面前的人儿拉进屋来,瘦小的男孩一副要哭的样子,语气带着一丝祈求和不甘,“……可不可以不告诉别人,求您……”

成安点点头,把眼前的男孩拉入怀中,下巴轻抵他的额头,苍白的指尖轻抚他瘦弱的脊梁。

男孩叫纪肆年,那年刚九岁。

“娘在等我回家……爹死了,阿哥去了,就剩娘和妹妹了……可是小妹前几天被当官的买走了……娘自那以后就病得厉害,可是我……我没钱买药,娘可能撑不过新春了……”

成安看着这个惹人生怜的男孩在自己怀里抽噎着诉苦,心中莫名有些情绪像炸开了一样蔓延在胸口。

“所以我只能靠偷,不过被药铺的先生发现……哥哥,您能不能救救我娘?”

成安颔首。

可是那年,男孩的娘还是去了,死在除夕的那天。

那天她的脸上依然含笑。

之后男孩对成安的目光已经成了一种至高无上的崇敬,他是他最虔诚的信徒,甚至于把他视为西方文化里救人于水火的神明。

他从了他,成了这孱弱主子唯一的忠犬。

今年……肆年年满十五。

他正十八。

男孩倒是继承了自己的名字:纪肆年,久而久之,他对成安崇敬变得肆意,甚至会在夜里轻吻他冰凉的指尖。

“那……主子若去了,臣也会跟着去的。”

成安愣了愣,直勾勾盯上他那双纯粹的黑眸,“瞎说什么?”

纪肆年笑了,咧开嘴角,“臣说——‘主子若去了,臣也会跟着去的’。”

成安苦笑,“上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你可曾会记得吾的面庞?”

“主子的气味很好闻……臣即使投了胎,忘了或者见不到您的脸和模样,也能辨别出主子的味道。”

“忠犬么?竟能认出吾的味道,说到味道……吾自幼多病,身上的药味……你喜欢也罢。”

“等投了胎,臣若来寻您……主子肯定不会不要臣吧?”

“嗯……当然不会。”

——▷当年腊月二十八

“……主子?您当真要把我……卖给别的官员了?”

成安依旧淡然的坐着,垂眸,抿茶,颔首。

纪肆年激动地拉住成安的衣口,成安有些诧异地抬首,不巧对上少年充斥着血丝的双眸。泪水就要从那黑亮且闪烁着的眼神里涌出来,少年利落的黑发散落地不堪,手上的青筋预示着不甘,“主子……您怎么能……”

成安推开少年痛苦的手,许是觉得只有恨了,才能把这份情缘断了。虽说成安最初也是不甘的,可是父亲说买他的官员压了自家一头,即便是用抢的,也会把纪肆年这孩子抢到他们手里。

……

纪肆年垂头,看了看成安,又瞧了瞧自己被推开的手,他终究是什么也没说,行礼,告辞,便走。

“主子……我们还会见面吗?”

终究还是狠下心来说了违心之言:“别问那么多,快走。”

他甚至没有抬起眼眸,少年的高大,看不见成安黯然失色的双眸,只当是冷落,强支起一抹欢笑,向成安再度招手。

“主子……”

“闭嘴,快走。”

“……是。”

关心终究还是没能出口。

那天的雪和相遇时一样大,轻飘飘却迷了眼眸。

成安远眺那扑朔迷离的雪雾,雪雾里面映衬着少年有些颤抖的高挑的背影,恍恍惚惚显得有些玄幻,他仿佛看见一个灰头土脸的孩子翻墙进来,两个人的视线碰了个正着。

可是如今背影渐行渐远,纪肆年像是走上了奈何桥。

“等投了胎,臣若来寻您……主子肯定不会不要臣吧?”

“嗯……当然不会。”

自己还没去,少年也没去……他便已经把他给弄丢了。

——▷次年除夕

不觉间,成安已很久没有出过家门了,今年也是求了父亲好些时日才得以出门看烟火,夜渐渐深了,大抵是已经要过十二点,人群渐渐稀薄,他便也留恋着准备回家歇息了。

肆年……他还好吗?

他会想我吗?

会恨我吗?

会……

恍惚间,雪又大了不少,鹅毛一样飘散在巷角,他看见小巷角落的 雪一起一伏,像是有生命呼吸一般上起下落。

直到雪里渐渐渗出点点殷红,他才察觉到不对。

剥开鲜红的雪层,眼前是一位枯瘦的少年,蜷缩在角落,急促的呼吸,带着已经没有行动能力的肢体。

衣服已经烂了大半,单薄的像一层纱面,觉察到有人出现,便疯了一样拖着残缺不全的身子往角落躲,嘴里乱哄哄地呜咽。

大抵是个眼盲的奴隶,最终被自家主子遗弃。

他抬手,撩起那杂乱的碎发,露出下面肮脏瘦削的面容,“肆年?”,他忘了,眼前的少年早已眼盲,也绝不可能认得自己。他凝视着那双不再黑得纯粹的眼睛,那澄澈的双目变成了浑浊无神的血肉,是灰蒙蒙不再灵动的眼眸,挣扎着……不由得让人心揪。

眼前的少年忽的停止了挣扎,声音不再是呜呜咽咽的嘶哑。

“主子?”

“你……怎得就确定是吾?”

“主子,臣……”

他无力地靠在他怀里。

他轻柔地抱住他的躯体。

他做不了什么,只能眼睁睁地感受怀里人儿气息愈减愈弱,再到没有呼吸。

“主子……”

“怎得……还愿这样称呼吾?”

“……”

纪肆年没有回答,成安的眼泪落下,“……肆年,真的没事吗?”

少年颔首,“没……”

少年抓住他的双手,少年的手像枯骨一样,很凉很凉。

“主子……”,少年露出浅笑。

“等投了胎,臣若来寻您……主子肯定不会不要臣吧?”

“嗯……当然不会。”

成安苦笑,“上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你可曾会记得吾的面庞?”

“主子的气味很好闻……臣即使投了胎,忘了或者见不到您的脸和模样,也能辨别出主子的味道。”

是啊……他明明已经看不到自己的脸和模样,却还能完整的辨认出自己的气味和声响。

少年贪婪地呼吸着他的味道。

“主子……您瘦了。”

少年的手轻轻摸索着,摩挲上他的面庞。

纪肆年再也没说过一句话,只是轻轻合上他那本就黑暗无光的眸子。他则再也等不及,吻上眼前枯瘦的少年那已经干裂泛血的唇瓣。

他们在雪地里续上余生的情缘,和不再高大的枯瘦的他,祈求这未了的心愿能和肆年一起安安稳稳的度过奈何桥。

他感受到他在默默的回应他的吻,像要最后记住成安的温度一般。

“主子?”

“嗯……”

“臣爱君久之。”

“予亦好汝。”

『少上奈何桥,人间解形骸。』

——▷四年后·腊月二十八

时间久之,成安便也撑过了二十,这于他而言是一种痛苦,不仅是吊着一口气,也是吊着思念的长舟。

他少有的出门。

他看见邻家的小姑娘和她那小竹马笑着对诗,二人的年龄大抵尚香不过十,正值年幼,笑得纯良。

“段疏陌!咱们玩飞花令怎么样?”

“好……哪个字?”

“十!行不行?”

“好……”

“那我先来了?‘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

……………………

十年吗……倒也不到。

许是自己等不到十年了,第四年便要来寻他了。

如今成安的病已好,那少年却终究没有挺过新春。

纪肆年……

祭四年。

『少上奈何桥,人间解形骸。

带了情缘去,还就心上人。

从岁前四年,少年径不还。

或时未得也,彼必归召我……』

成安默默地,他看那个巷角看得出神,许久才迈开步伐离开。

『我年年向往,却只能用仅存的记忆在脑海里眺望我曾将你拥入怀中的模样,我每每闭眼,都仿佛看到你在奈何桥的对岸含笑着朝我招手,我知道,那是在唤我,与你再见,绝非思念。』

他一个人,默默地回到屋子里,今年的腊月二十八不同凡响,天气比往日更暖和,这次窗外没有落雪,他将房梁上挂好的绳索缓缓套在自己白皙的脖颈之上。

他微微昂头眺望寒窗,看见一个灰头土脸的孩子翻墙进来,两个人的视线碰了个正着。

少年的眼里是黑黝黝荡漾的水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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