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来一个,下来一个,上来一个又被打了下去。
谢萧歌已经五连胜,少年意气正盛,眉宇间不自觉染上几分自满,站在擂台中央,腰背挺得笔直,活像只刚打了胜仗的小孔雀。
第六个上台的,却是个堪堪到他腰身高的小男孩。主持的声音懒洋洋响起,说这孩子是只火妖。
“小弟弟,你还是下去吧,小心被我打哭,”谢萧歌扬着下巴,语气里满是少年人的轻狂。
一旁的谢时恒看得没脸见人,低声吐出两个字:“蠢货。”
小男孩眨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干净得不染尘埃。只一眼,谢萧歌那颗好斗的心便软了半截,当即大手一挥:“我从不以大欺小,让你三招如何?”
小男孩没说话,只是默默蹲下身,一双小手轻轻贴在地面。
下一秒,谢萧歌脚下温度骤然飙升。
赤红烈火自地底喷涌而出,前几场打斗残留的冰霜,在这狂暴火焰面前,瞬间融化成一滩水渍,蒸腾起白茫茫的雾气。
“我后悔了——”话音未落,火光中一道身影狼狈飞出,重重摔在台下。
谢萧歌的五连胜,就此终结。
他单手撑着下巴,抹了把发烫的脸,表情又气又无语,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哟~这是谁呀~连个小屁孩都打不过~”梦黎立刻凑上来,语气要多欠揍有多欠揍,说到最后更是抱着肚子桀桀怪笑,笑得几乎喘不过气:“说出去也不怕丢人,哈哈哈哈——”
谢萧歌耳根“唰”地通红,猛地站起身,扑进谢时恒怀里,委屈巴巴地蹭着:“哥哥,呜呜呜……”
谢时恒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无奈地轻抚他松软的发顶,语气平静地提醒:“小歌……你衣上,有火。”
他闭着眼,一副不忍直视的模样。
谢萧歌瞬间僵住,慌忙松开手,手忙脚乱地往后看,噼里啪啦一阵扑火。等火苗终于熄灭,他拎起烧焦的衣摆,望着那一个巴掌大、还在微微冒烟的破洞,眼神瞬间凶狠起来,死死瞪着台上的小男孩。
“他娘的,必须得赔我银子!我这件衣服可是安宁城最好的纺织铺所制的!”
谢萧歌气得跳脚,撸起袖子就要再冲上去拼命,却被谢时恒一把拉住。
梦黎撩了撩额前碎发,好整以暇地开口:“好了好了,小孩子脾气,我替你报仇就是了。”
话音落下,他抬步走上擂台。
当主持人念出梦黎的种族时,台下一众妖族瞬间炸开了锅,哄笑声、鄙夷声此起彼伏。
“梦羊族也敢来参加比试?不怕被打得哭爹喊娘?”
“梦羊除了会点迷幻之术,还能做什么?”
“丧家之犬而已,也敢上台丢人现眼。”
这些话语尖锐刺耳,落进耳中,像针一样扎人。
梦黎却恍若未闻,只是对着小男孩微微颔首:“请指教。”
这群人,只肯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与他们争辩,不过是浪费口舌。下一刻,数颗火球在小男孩掌心凝聚,小手一挥,火球带着灼热气浪,直直朝着梦黎砸去。
“轰——”
浓烟滚滚,瞬间将擂台中央吞没。
台下妖族纷纷嗤笑,心中早已默认梦黎战败。可就在他们议论着梦黎会有多狼狈时,浓烟缓缓散去,看清场中情形的刹那,全场哗然。
在妖族固有的认知里,梦羊一族本就无甚强悍的自保与攻击能力,唯一拿得出手的,不过是幻境迷术,用以牵制敌人。比不得岩族铜墙铁壁般的防御,比不得狼族迅捷如风的速度与锋利爪牙。
更何况百年前那场迁徙与灭族,梦羊一族早已沦为妖族之中地位尴尬、任人轻贱的存在。
可眼前这只梦羊,却与他们印象中截然不同。
只见梦黎稳稳站在原地,毫发无损,尽数挡下了所有火球。
若是换做其他种族,倒也不足为奇。
可他,是梦羊啊!
观战的狼医也不由得坐直了身子,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四张泛黄符纸在梦黎周身缓缓旋转,他嘴角微扬,眼底带着几分得意。小男孩见状,再次催动妖力,更多火球铺天盖地砸落。擂台之上,浓烟再次升腾。
待到烟散之时,小男孩已经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这只梦羊什么来路?这招式根本不像梦羊族的术法!”
“不知道啊,看着邪门得很。”
“你们看他手上和周围的那些黄纸……”
台下叽叽喳喳,议论不休。
梦黎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只要不是皮糙肉厚的防御型妖族,或是擅长魅惑心神的对手,他基本都能稳赢。
可念头刚落,擂台猛地一沉。
一股沉重、霸道、充满压迫感的气息,自天际压下。
梦黎心头一紧:不会吧,说什么来什么。
他僵硬地转头望去。
健硕如钢铁浇筑的肌肉,挺拔如山岳的身躯,强壮有力的羽翼张开,几乎遮蔽了半边天空。
是白虎一族!
梦黎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是童年阴影带来的本能反应。
眼前这白虎妖,是他从小到大的死对头,是曾经把他欺负到遍体鳞伤、连反抗都不敢的恶魔。
此刻,梦黎就像一只无助的羊羔,面对着张开血盆大口的猛虎,下意识闭上眼,仿佛在等待死亡降临。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而后一点点沉下去,沉入死寂。
“梦黎,好久不见呀,”雄厚而戏谑的声音落下,“这么久不见,不知道你的实力怎么样了,”白虎妖掰了掰手指,骨节发出清脆的爆响,杀意与挑衅毫不掩饰。
“梦黎加油!”谢萧歌在台下扯着嗓子喊,压根没注意到梦黎肩膀抖得如同筛糠。
“你给我闭嘴!”
一声“开始”落下,白虎妖瞬间出手。梦黎还未回过神,便猝不及防挨了狠狠一拳,身躯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鞋底在地面擦出刺耳声响,险些直接跌下擂台。
他捂着肚子,清晰感受到火辣辣的剧痛,五脏六腑仿佛都挪了位置。面容痛苦不堪,他缓缓撑起身,抬头望向半空展翅的白虎妖,眼底深处,是挥之不去的恐惧。
这白虎妖,从小便仗着神兽白虎的高贵血统,肆意欺凌其他妖族。而梦黎,是被欺负得最惨的一个。
明明梦羊族同样身负神兽血脉,可他幼时性子怯懦胆小,被欺负了也不敢告诉父母。直到人族来袭,一夜之间,族灭家亡。
白虎妖得势不饶人,纵身从天而降,一拳砸下,力道之狠,分明是想往死里打。
梦黎瞳孔骤缩,避无可避。
就在此时,一道印着太极纹路的结界骤然出现,硬生生挡下了这致命一击。
“他已无力再战,我来,”谢时恒身姿挺拔,神色冷静如常,不慌不忙地轻踏轻功,跃上台来。
“好啊,”白虎妖双脚落地,轻蔑地扫了一眼身形清瘦的谢时恒,语气充满挑衅,“看你身子骨弱得很,我让你一对羽翼,如何?”
话音落下,重拳直轰而来。
可谢时恒不闪不避,只以巧劲化解,或从容侧身避开,动作行云流水,不见半分慌乱。
“有本事别躲!”白虎妖怒喝。
谢时恒眉眼平静。
他为什么要听?
在白虎妖再度挥拳的刹那,谢时恒顺势扣住他的手腕,借力转身,一记凌厉肘击重重击在对方胸口。
“嘭。”
白虎妖应声倒地,挣扎数次,再也站不起身,浑身被汗水浸透,气息萎靡。谢时恒从怀中取出一方干净手帕,细细擦拭着手,仿佛刚才碰了什么脏东西。
“有意思,四两拨千斤,”狼医从椅子上站起身,一步步踏上擂台,目光落在谢时恒身上,“打不打?”
“奉陪到底。”
*
而此时的俞千楠,正百无聊赖地在一旁哼着小调,嘴里叼着一根野草,晃悠着双腿。忽然,她动作一顿。
一片安静之中,隐约有细碎的敲击声传来,像是有什么人在暗中凿墙。
俞千楠双手撑着下巴,循声望去,目光落在右侧一面墙壁上。她略一思索,抓起旁边一只空碗,狠狠砸在地上,捡起一块锋利瓷片,又将桌上剩菜胡乱抹在墙面上,低头开始凿墙。
没过多久,墙面便被她凿出一个小洞。
看到洞后的妖,顿时惊呼出声:“狼医!”
狼医钻过墙洞,警惕地皱眉:“我认识你吗?”
“是你把我抓来的,你居然不记得了?”俞又急又气。
“抓你的不是我,是另一个冒牌货,”狼医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他把我骗来,关在地下室许久。”
他说着,撸起袖子,走到门前,一拳便要砸下。
“没用的!”俞千楠连忙阻止,“我试过好多次了,根本打不开!”
“你当然打不开,”狼医淡淡开口,“这里布有法阵,专门用来囚禁人族。你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他后退数步,掌心缠绕上电光,狠狠一拳砸在门锁之上。
“哐当——”
大门应声而开,外面空荡荡的,连一只看守的妖都没有。
俞千楠挥出风刃,吹散弥漫的烟尘,依旧满心戒备:“要你管!”
“你的朋友现在很危险,跟我走,”狼医不再多言,转身便走,信不信由她,与他无关。
俞千楠咬了咬牙,终究是放心不下擂台那边的人,催动风元素加持速度,快步跟了上去。两人一路疾驰,抵达一片空旷之地时,只见众妖四散奔逃,场面一片混乱。
“你们没事吧!”俞千楠连忙上前,想要扶起众人。谢时恒不等她伸手,自行稳稳站起,目光疑惑地落在狼医身上。
“没想到啊,你竟然能自己出来。是我小看了你,”不远处,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起。冒牌狼医缓步走出,掌心凝聚着一团漆黑妖力,妖力不断膨胀,化作一颗巨大黑球,威压弥漫,令人窒息。
*
“梦黎……我到底该怎么和你说啊……”
梦季推开木窗,一眼便望见那枚令人心悸的黑球,心头猛地一沉,暗叫不好。梦羊部落离此地不远,再耽搁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那妖怪瞧见向这边跑来的梦季,轻笑一声:“哟,这不是梦季吗?怎么,你也来凑热闹?”
“住手!”梦季回头,望了一眼身后伤痕累累的众人,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个秘密,他想藏在心底,永远不被第二个人知道。
只要不说破,他们依旧是感情深厚的表兄弟,而不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可那妖怪,偏偏看穿了他的心思。
“看来,他似乎还什么都不知道呢,”冒牌狼医慢悠悠开口,语气带着恶意的愉悦,“既然如此,那我就当个好妖,替你告诉他吧。”
他把玩着一缕发丝,缠绕在指尖。
梦黎心头骤然升起一股强烈不安,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强撑着剧痛站起身。
“你猜……当年那些人族,是怎么精准知道你们梦羊族的迁徙路线的?”
梦黎嘴唇哆嗦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没错,就是你的好表哥——梦季。”
“而且啊,他还想杀了你。因为他怕你抢走他未来首领的位置,谁让你,是首领的儿子呢?呀——哈哈哈!”刺耳的狂笑,刺穿耳膜。
梦黎脑中一片空白。
前面那句,他其实已经隐隐有了答案。
可当真相被如此残忍地、赤裸裸地揭开时,心底最后一点希冀,轰然崩塌。滔天恨意与绝望,瞬间将他吞噬。他疯狂摇头,一遍遍地喃喃自语:“不可能……不可能……”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梦季身上,有震惊、有鄙夷、有惋惜、有愤怒。
就在此时,那颗巨大黑球,缓缓朝着众人砸来。
谢时恒体内灵力早已枯竭,几乎被榨干。那黑球不止在吞噬妖力,连他们残存的灵力也一并吸收。谢萧歌早已脱力,瘫在地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牛奶夹心团、臭豆腐、绿豆沙、绿豆糕、桂花糕、叫花鸡、糖醋鱼……还有宝格城特有的宝石糖……我还不想死啊——”他闭着眼,不停报着美食名字,仿佛这样就能壮胆。
可预想中的剧痛迟迟没有降临。
十来秒后,谢萧歌疑惑地睁开眼,却看见梦季用身躯,硬生生挡下了那颗恐怖黑球。
他一拍脑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继续喊道:“对!还有秘制烤全羊!”
在场人与妖,全全一脸黑线。
“就知道吃!嘶——”俞千楠稍稍一动,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会这么疼?
黑球之中,狂暴的力量疯狂肆虐,不断侵蚀着梦季的身躯。他脸色惨白,清晰感受到,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他缓缓回头,目光掠过众人,最终,定格在梦黎身上。
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也许——只能那样了。
只有那样,才能保住他。
一股浩瀚而悲壮的力量,骤然自他体内爆发。
那是妖丹之力,是灵力,更是……燃烧的灵魂!
三色力量交织,形成一道坚固结界,将梦黎、谢时恒、谢萧歌、俞千楠等人尽数护在其中。
在众人震惊到极致的目光里,梦季嘴角溢出鲜血,染红了前襟。
“梦季!你在干什么!”梦黎目眦欲裂,“你难道不知道,燃烧妖丹、燃烧灵魂,会神形俱灭,永世不可轮回吗!”他拼命拍打着结界,想要冲出去,却被那股力量牢牢挡在里面,分毫不能靠近。
“你这个疯子!你这个疯子——”
“求你了……我没有娘亲,没有父亲,我不想再失去你了!”
“求你了……求你……”
哭喊嘶哑,撕心裂肺。
梦季望着他,嘴唇轻轻动了动。
那是他用尽最后力气,说出的三个字。
——对不起。
下一刻,无尽黑暗将他彻底吞噬。
结界消散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明白。
梦季,不在了。
再也见不到了。
那些被遗忘的、尘封的回忆,在这一刻骤然清晰,被无限放大。
被欺负时,是他挡在身前。
被嘲笑时,是他默默安慰。
寒冷饥饿时,是他把仅有的食物与温暖留给自己。
是梦季啊。
是他的表哥啊。
哪怕,他是那个泄露迁徙路线、间接导致族灭的告密者。
可他,是梦黎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
如今,连他也不在了。
那支撑着自己活下去的恨意、执念、复仇之心……
还有什么意义?
恢复往日荣耀?
重振梦羊族?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要。
他只想,和自己最后的亲人,在一起。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