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母子俩堪称剑拔弩张。
午后时分,玄凌刚批完手头的折子,正准备去天禄阁寻知韫,就正好遇上了太后派来请他一叙的宫人。
到底是亲生母子,虽然这些年来,二人之间隔着这样那样的事情,但总归没触及到底线,情分还在。
于是,他转路去了颐宁宫。
“儿子给母后请……”
甫一踏入颐宁宫正殿暖阁,他请安的话尚未说完,端坐于窗边小榻上闭目养神的太后便睁开双目,神色冷淡。
“哀家不安。”
太后素来平和的眸光蓦地变得锐利,并未东拉西扯,直入主题,“废去宜修的后位,还不够让你满意?”
玄凌唇畔的笑意微滞。
他缓缓抬头,对上了太后暗藏着愤怒恼恨与悲戚愧怍的眸光,面上的笑意虽未散去,却染上几分凉意。
“母后寻朕,原是为此。”
他缓步走到太后一侧坐下,微微抬手,殿中的宫人悄然退下。
“事情都已过去,母后为何还要提起?既惹您心烦,朕也不痛快。”
当作不知道,不好吗?
“过去?”
太后冷然一笑,“你自个儿做出这等荒谬之事也就罢了,难道还要哀家也做个睁眼瞎、当作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吗?”
话音方落,她手中捻着的佛珠被狠狠掷在地上,噼里啪啦散落一地。
“咨尔朱氏,天命不佑,华而不实,残杀皇嗣、忤逆犯上,无女懿之德,而有狼虎之毒,着废为庶人。”
太后语气平静,将他月前颁告天下的废后诏书缓缓念来。
“哀家问你,你废的朱氏,究竟是何人?”
废朱氏为庶人。
而非废皇后朱氏为庶人,甚至,也没有说是哪一个朱氏。
她言辞犀利,“哀家亦是朱氏,你难道也要废了你的生身之母不成?!你可莫要忘了,大周以孝治天下!”
先帝之嫡母夏太后,前有谋杀先帝生母之罪,中有阻拦先帝迎舒贵妃入宫之不睦,后又纵容先帝发妻夏后残害宫嫔皇嗣之过,可纵然如此,她至死亦享太后尊位。
至于未能附太庙、享祭祀香火,死都死了,又有何用?
“母后有话直说。”
玄凌吹了吹茶盏表面的浮沫,语调轻描淡写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你我心知肚明之事,何必绕来绕去?”
若不然,她寻他作甚?
他掀眉,凉凉道,“又或者,母后是非要置朕于不孝之境地?”
“宜修和阿柔,她们都是你的妻子,也是你嫡亲的表姐!”
见他这般神态,太后更是恼恨。
“你宠爱江氏,一路将她从宫女抬成贵妃,哀家忍了,不曾过问一句;你为了捧她做皇后,废了宜修的后位,哀家也认了,不曾为难她分毫。”
她苍老的面容染上悲色,眼角细密的纹路中凝着几抹泪光。
“可是,你何以要在起居注与史册之中,将宜修为后、为贵妃的记载尽数抹去?还有阿柔……”
她的声音都在微微发颤。
“何故贬妻为妾,抹去她为后的记载,甚至……甚至借着端妃入葬的时机,将她也挪入妃陵?”
她毕竟已经薨逝多年啊!
“阿柔是你的发妻!”
太后语调哽咽,“九泉之下,竟还要受如此折辱,叫她如何安宁?!”
又叫她,如何面对她。
朱宜修自乾元元年奉诏入宫,至乾元十三年被废,统共做了一年的娴妃、四年的娴贵妃、八年的皇后,可日后史书工笔,她终乾元一朝,只是被废为庶人的娴妃。
而朱柔则,自乾元二年入宫为后,至乾元五年薨逝,她拢共做了四年的皇后、七年的纯元皇后,可史册之上,她亦仅为淑妃。
——他竟为江氏做到如此地步!
“你怎么能这么做?”
太后神色悲戚,眼底隐隐沁出泪光,“传扬出去,你有何声名可言?”
“所以,母后要揭发朕?”
玄凌轻轻啧了一声,“您是知道的,天底下从来没有不透风的墙。”
哪怕有西南战事吸引朝堂心神,又有端妃丧仪打掩护,可朝堂上下,难得真的没有一个人察觉出一星半点吗?
未免太小瞧了衮衮诸公。
“不痴不聋,不做家翁。”
他侧眸看向太后,温声道,“朕以为,母后应该明白这个道理,如此,又何必让朕烦恼,又让众卿为难呢?”
他做出秘密行事的姿态,而朝堂重臣也默契地当作被他隐瞒。
本就是心照不宣的事情。
若果真将事情闹到明面上,他固然声名受损,却至多不过背上个冷心薄幸之名,既动摇不了他的权柄与根基,也改变不了他的决定,可那些死谏的臣子之后会不会被他清算,就没有人能够做出保证了。
“妻子?”
玄凌目光柔和,唇角噙着清浅笑意,“七七才是我的妻子。”
史书工笔,唯她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