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烛火刚燃起,苏培盛便躬着身,将承乾宫传回的话细细禀了一遍。
末了,他偷瞄着皇上的脸色,见那素来沉静的眉眼间竟漫开点浅淡的笑意,忙垂下头,心里头透亮——皇上这是乐了。
“她当真……辗转了半宿?”
皇上指尖捻着奏折上的朱砂笔,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扬。
“可不是嘛。”
苏培盛赔着笑。
“宸嫔娘娘夜里没睡好,晨起眼下还有淡淡的青影呢。承乾宫莲蕊说,娘娘瞧着窗外的菊,愣了足有半个时辰,连茶凉了都没察觉。”
皇上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朱砂在明黄的奏章上点出个小小的红点,像落在雪上的梅。
忘了也好,忘了那些不情愿,忘了十七弟,如今这颗心,总算能实实在在地装着他了。
皇上搁下笔,指尖还凝着朱砂的凉意。
苏培盛刚要上前收拾,却见他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出神,龙涎香在寂静的殿内漫开,混着墨香,竟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滞涩。
“去承乾宫。”
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苏培盛愣了愣,忙躬身应下。
皇上刚说了要去翊坤宫,这会儿却要改道,可见心里头终究是记挂着那边的。他快步出去传旨,灯笼在宫道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倒比白日里添了几分急。
黎昭昭正坐在窗边,看着那盆墨菊发呆。
素禾刚把凉透的茶换了,见她指尖在花瓣上轻轻摩挲,那紫黑的花瓣被碰得微微颤动,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思。
“小主,夜深了,该歇着了。”
素禾轻声劝道,见她不应,又补了句。
“翊坤宫那边……皇上怕是不会再来了。”
黎昭昭收回手,指尖沾着点夜露的凉。她望着窗棂外的月,那月被云遮了大半,只剩点朦胧的光。
“我知道。”
她声音轻得像叹息,刚要起身,殿外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皇上驾到——”
她心头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慌忙转身时,明黄色的身影已踏进门来。
龙涎香的气息瞬间漫过殿内的菊香,带着不容忽视的暖意,将那点方才萦绕心头的清冷驱散了去。
皇上见她立在窗边,鬓边的银簪被月光映得泛着浅辉,眼底掠过一丝柔和,脚步放缓了些:
“还没歇着?”
黎昭昭定了定神,屈膝行礼,指尖却还残留着碰过菊花的凉意:
“臣妾……在等皇上。”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愣,脸颊霎时泛起薄红,像被夜风拂过的桃瓣。
皇上的脚步顿住了,眸色深了深,他走上前,抬手轻轻拂去她肩头落着的一片菊瓣,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烫得她轻轻一颤。
“等朕?”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哑。
“若朕今夜不来呢?”
黎昭昭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声音细弱却清晰:
“那臣妾……便等一夜。”
皇上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酥麻的暖意顺着四肢百骸漫开。